第234章 好冷呀

2026-08-23 12:34:11 作者: 舊曲海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身影悄無聲息地踏過鐵板,徑直走入高台另一側更深沉的陰影里,走得極為瀟灑。

  直到徹底拐過轉角,將微光和祝停嵐的視線通通甩在身後時,薄倖才後知後覺般打了個噴嚏。

  一脫離平台和提燈的微光,荒原上呼嘯的風便如刀子般朝著薄倖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好冷,好冷。

  薄倖來到這個世界敢說自己待過不少惡劣的地方,但像荒原這般冷得如此刁鑽刺骨的還是頭一回。

  沒走出去幾百米,他外套的布料就被凍得硬邦邦的,連吐出的白氣都在夜色里瞬間凝結散去。

  薄倖倒吸了口氣,低聲嘀嘀咕咕地罵了兩句,原本掛在嘴角的漫不經心徹底掛不住了。

  偏偏幽靈跟個沒事人似的,穩如泰山踩著薄倖肩膀,一雙幽藍的眼在夜色里熠熠生輝,渾身皮毛下還源源不斷散發著熱氣,暖的格外招人惦記。

  薄倖沉默兩秒,抬手將它從肩頭撈下來,塞進了自己懷裡。

  幽靈:?

  還沒等幽靈罵出聲,薄倖就熟練地按住衣襟,好似猜到了幽靈下一句要說什麼,趕在這人發言前清了清嗓子,搶先開口:

  「好哥哥,偉大的鏡花大人要被凍死了,你忍心嗎?」

  幽靈:「……」

  幽靈剛準備噴出去的話被那聲「好哥哥」硬生生給卡在了半路。

  「 ...你是懂怎麼噁心人的。」幽靈斟酌了半天,最終只是吐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話,還壓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無奈。

  薄倖不覺得噁心,只知道熱意傳來,瞬間拯救了他那快被凍僵的臉。

  薄倖舒服地長舒了一口氣,甚至愜意地把下巴往懷裡暖呼呼的貓毛里縮了縮。

  幽靈忍無可忍:「你差不多得了,剛剛在祝停嵐面前不是走的很瀟灑?」

  「那是場面話。」薄倖答得很坦然,「總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說我冷吧。」

  「那你現在不嫌丟人了?」

  「這裡又沒人丟什麼人。」

  「……」


  幽靈一時竟沒能接上話。

  薄倖見他不再說話,便愈發心安理得的抱緊了些。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也重新鬆了下來。

  「而且,我這可是為你著想。」

  幽靈:?

  薄倖道:「你猜我要是真被凍壞了,回去之後靳野會先收拾誰?」

  幽靈根本不吃他這套,毫不猶豫道:「肯定是先把你掛起來抽。他又罵不過我,找你算帳最省事。」

  薄倖嘆了口氣,頗為惋惜地感嘆:「啊……那我確實有點可憐……」

  「你裝可憐還裝上癮了是吧?」幽靈道,「有這工夫,你拿現在這副樣子去騙祝停嵐,說不定人家一時心軟,還能施捨你一間暖和點的屋子。」

  「可是她看起來不好騙啊。」

  「你又知道了?」

  「我又不瞎。」

  薄倖抬手按住被狂風吹得有些偏歪的白色面具,道:「能在這種鬼地方當管事待這麼多年,還能讓那幫人聽她的話,哪會真像表面上那點好脾氣。」

  說到這裡,薄倖微微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何況,面對我這麼個來歷不明的不速之客,她給的餘地還是太多了。」

  幽靈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接他的話。

  薄倖察覺到幽靈忽然安靜下來,耳朵朝某個方向偏了偏。

  薄倖的聲音便慢慢停住了。

  夜風穿過斷裂的鐵軌與牆體,拉出細長的嗚咽,聽得久了,倒真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附在風裡,在遙遠的夜色深處一遍遍呼喚著誰。

  薄倖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過頭,臉上的表情微微收斂了些。

  幽靈抬起頭,幽藍的眼睛望向廢墟深處。

  「聽見什麼了?」幽靈問。

  薄倖靜靜站在原處聽了一會,有些不確定道:「好像……有人在叫什麼。」

  荒原最不缺這種聲音。

  死人呼喚活人,活人牽掛死人。

  那些散不乾淨的執念與舊帳,被風卷著在凍土上遊蕩几几十里,最後隨風落進哪片廢墟、傳入誰的耳朵里,都再尋常不過。


  薄倖沿著腳下的破舊鐵軌往前走,軌道盡頭堆著幾箱貨物,外面的油漆被風沙侵蝕的看不清了,只剩下幾行發黑的編號。

  再往前,地勢緩緩向下塌,雜草從石頭裂縫裡鑽出來,貼著地面伏倒,遠看黑壓壓一片。

  這裡曾經住過人嗎?

  薄倖從那些殘留的東西里看得出來,圍牆後面有過人生活的痕跡。

  幾根晾衣架...上面掛著碎裂的布條,牆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太陽和幾朵紅花,像哪個小孩閒著沒事拿石頭劃上去的。

  更遠的地方,幾棟低矮宿舍擠在一起,窗戶全碎了,黑洞洞地朝著荒原張開。

  風從那一片廢墟里吹出來時,薄倖又聽見了那道聲音。

  「……回家。」

  飄渺的聲音順著殘垣漫過來,擦過牆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石刻紅花,最後消散在風裡。

  幽靈道:「舊記憶?這裡廢墟塌的時候,留下的執念散不乾淨了。」

  薄倖在低矮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他仰起頭,靜靜打量著那些黑洞洞的窗戶。仿佛能透過眼前的死寂,看到幾年前這裡曾經炊煙裊裊,小孩拿著石頭在牆上打鬧塗鴉的模樣。

  「難怪祝停嵐說這還只是個開始。」薄倖輕輕嘆了口氣,「這還不算荒原裡面吧,記憶都漫得四處都是。」

  「所以呢?」幽靈提醒,「偉大的鏡花大人是準備進去跟幾年前的鬼魂敘敘舊?」

  「哎,我就路過順便看兩眼,現在就走。」薄倖語氣輕鬆,順手揉了揉懷裡的貓頭。

  幽靈顯然也不是好騙的,抬起眼森寒的盯著薄倖。

  「這地方很不穩定,你現在的精神狀態算不上好,真要被卷進去,我可沒本事時時刻刻護著你。」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冰冷警告:

  「荒原里的異變沒有腦子,它會變成什麼、對你說什麼,全取決於能從你自己的腦子裡翻出什麼東西。」

  薄倖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凝。

  幽靈這次大概沒嚇人吧。

  事實上他從踏入這片廢墟開始,那種粘膩的窺視感就愈發強烈,好像有什麼觸手在暗處蠕動,極盡所能地勾拽著人心底最不願碰觸的陰影似的。

  直到某種異質感驟然侵入大腦,周遭的聲音仿佛被瞬間抽離。

  不過薄倖這次不太害怕,反而在心底深處生出幾分隱秘的期待來。

  他當然可以抵禦這種程度的入侵,鏡花擅長的便是讓旁人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他完全可以將那些探進來的東西擋在意識之外,再給它織一場真假難辨的幻象,讓它在自己編出的舊夢裡兜圈子。

  可薄倖忽然不太想這麼做。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麼,這東西能不能把那些被塵封得東西翻出來?

  於是他反而放任了防線。

  腳下的凍土在下沉,周圍遼闊夜色與風被看不見的屏障切斷,思維開始下墜。

  下一刻——

  刺眼的冷白燈光毫無徵兆地在眼前亮起,晃得人睜不開眼。

  隔著玻璃,有人高高在上地念著什麼。黏稠的液體順著指尖滴落,手裡那把短刀被他攥得發燙。

  下一瞬,死寂荒原中竟憑空響起了一聲清晰的呼喚:

  「1623。」

  薄倖呼吸猛地滯住。

  黑洞洞的廢墟深處,那扇破敗虛掩的門後仿佛有人輕聲笑了笑。

  「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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