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掃的鐵架發出嗚咽的低鳴。
薄倖微微側過臉，借著餘光掃向身後。
祝停嵐在平台入口處，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顯然沒有被薄倖這位不速之客擾亂半分從容。
她沒有帶任何人上來，手裡只拿著一盞舊燈，燈光照亮她腳邊一小塊地方，沒再往前多走一步，好像根本不需要靠近就能看清眼前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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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不上滿意。」薄倖緩緩道。
祝停嵐靜靜打量著他。
視線從那張毫無表情的白色面具上掠過，最後落在他肩頭那隻藍眼睛的黑貓身上。隨後平靜地說：
」荒原沒有好風景。會往這裡走的人，大多也不是為了看風景。」
薄倖靠著欄杆，嘴角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弧度：「那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麼？」
祝停嵐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笑了一聲，裹挾著夜風的沙啞。
「路過嗎？我猜您會這麼說。」
薄倖愣了愣。
祝停嵐將手裡的舊提燈微微往上提了半寸，「不過要真是這樣，我勸你最好現在就轉身離開。荒原可不是外人能隨便逛的地方，尤其是……到了晚上。」
薄倖挑了挑眉，心道這人嘴裡的警告意味這麼濃，但嚇唬人的手段實在算不上高明。
於是他有些無奈似地輕輕嘆了口氣：「啊……聽起來可真嚇人。我原本還當這荒郊野嶺，特意出來透口氣呢，誰能想到剛好趕上各位大半夜加班。」
祝停嵐：「……」
她靜靜看了薄倖幾秒，那句「出來透氣」假得她甚至不需要主動動腦子去挑刺。
但眼前這個人就這麼毫無防備地靠在欄杆邊，連著他肩頭上那隻藍眼睛黑貓都顯得神態自若，渾身上下沒有漏出半點被別人識破的慌亂。
祝停嵐沉默片刻，到底還是沒有去拆穿他這句過分輕飄又毫無誠意的解釋。
她移開視線，望向下方漸漸恢復秩序的救援人群。
「透氣能透到五區最邊緣的死角來，閣下的興致真是挺獨特的。」
她順手將那盞舊提燈掛在鐵架上，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盒煙，抽出一根點燃。
微弱的火光在她指尖明滅了一瞬，照亮了那雙清亮的眼睛。
「既然趕上了我們加班，」她吐出薄薄的青煙，「先生看清底下人的情況了嗎？」
薄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將重心更深地往欄杆上一靠，慢條斯理道：「看見了。死了的人重新開口，幾年前的舊帳掀回到了眼前。」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耐人尋味的探詢：「聽說你是這裡的管事？想必這地方的規矩你挺清楚的。」
「這地方的記憶……難道一直像這麼漫得到處都是？」
祝停嵐彈了彈灰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以前不這樣。」她的聲音有些低啞，「之前雖然過的亂，但好歹也有個規矩，現在……你也看到了，這還只是個開始而已。」
「所以我讓你能走就走啊，先生。」
她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橋下那些剛從險處出來的人再聽見。
說完，她便收住了話頭，沒有試圖從薄倖臉上讀出什麼，也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薄倖望著遠方燈火稀薄的第五區，隔了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貓貼著他的頸側蹭了一下，幽靈的聲音壓進耳邊，帶著點不怎麼客氣的提醒：「別在這兒站太久。靳野要是知道你半夜跑來荒原吹風，藥箱直接扣你頭上。」
薄倖：「……知道了知道了。」
幽靈冷哼了一聲，尾音壓得極低：「少敷衍。橋下那幫人的精神狀態你也看見了，再耗下去，等巡邏隊聞著味摸過來，有你頭疼的。」
祝停嵐自然聽不見兩人的密謀。
在她的視角里，那黑衣青年正微微偏著頭，自然又順手的摸了摸貓頭，那看起來就很不好惹得貓竟然被治的服服帖帖，而青年像是被順了毛的貓逗樂了，順勢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點難得的活氣，讓祝停嵐眼底不由浮起一絲極淡的詫異。
在這片連活人都自身難保的荒原邊境，這位……竟會對著一隻貓流露出這般真實的鬆弛與笑意？
她心裡那點一開始建立的固有印象被輕輕撬開了一道縫，卻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祝停嵐正想順勢再說些什麼，下方忽地傳來一聲呼喊。
「祝姐。」
腳步聲很輕，一名少年悄無聲息停在了鐵梯口，夜風將他的銀髮吹的有些亂。他沒有跨上平台，只是按著鐵欄杆，仰頭望向高台上的人。
「那邊都安頓好了。」少年平靜道，「不過還有幾個腦子還沒清醒的。」
「特別是剛剛那個工人，一直說他聽見管道里有人叫他名字，我等會過去再看一眼吧，怕他跑出來了。」
「餘弦。」祝停嵐出聲叫住了準備轉身的少年。
「你今晚就別一個人往荒原裡面去了。」她語氣沉了沉，提醒道，「最近風向不太對。」
餘弦乖順地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離開，視線卻微不可察地在薄倖身上停駐了片刻。
少年的目光直接又沒有掩飾，卻也不顯冒犯。
但在看清來人後，他眼底的平和褪了些，露出一絲微小的驚異。
仿佛在驚奇這荒涼死寂的破地方，大半夜的居然也會迎來這樣一位特殊的新「客人」。
「今晚荒原倒是熱鬧。」餘弦輕聲說道，隨即朝著薄倖露出一抹微笑。
祝停嵐瞥了他一眼：」你先去看著那個工人，別讓他真跑出去。」
」嗯。」
餘弦應了一聲，眼神里那點微小的笑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他收回視線，轉過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高台上重新歸於了平靜。
薄倖望著少年的背影，身子微動，順勢站直了些。
剛才幽靈提到的東西純屬嚇著他玩，但這鬼地方的風確實沒必要多吹。
「看來祝管事還有的忙。」他緩緩收回搭在欄杆上的手，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懶散，帶著幾絲告別的意圖，「不打擾你們了。」
祝停嵐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也沒阻止，只是平靜地目送著他。
「慢走，先生。」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裡帶上幾分若有似無的意味，」荒原不歡迎客人，但……看樣子，你以後還會再來。」
薄倖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腳步，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漫不經心地擺了擺。
「看心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