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鈞寧:「……」
葉鈞寧驚疑不定的望著眼前的青年。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張臉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鏡花這個名字,在她真正接觸之前,就已經先一步壓過來了。
那些私底下流傳的說法,什麼手段狠辣、心思深不見底,什麼但凡沾上就沒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哪怕後來實際打過幾次交道,發現傳聞里那份可怖多少被添油加醋了,可這一刻,那張臉毫無預警地出現在電梯門口,還是讓她後頸的寒毛下意識豎了起來,脊背繃得筆直。
葉鈞寧深吸一口氣,將報告折好,視線從鏡花身上移開,仿佛這樣就能把那點沒來由的緊繃壓下去。
她語速很快,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平常...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還是那個慣會插科打諢的花燼,可這副模樣帶來的本能反應,絕不是幾句心理建設就能立刻消化的。
」……你倒是出來得及時。」她開口,聲音比平時緊了幾分,」我剛收到消息,安全署撤出九區後,監察院接手了藍家附近的通訊記錄。明面上查昨晚衝突,實際在篩選所有和水月、時樂接觸過的人。」
」查到哪了?」
」暫時沒碰到葉家。」葉鈞寧看向走廊盡頭,壓低了聲音,」他們拿不到直接證據,就會找能開口的人。」
薄倖臉上的笑淡了些。
」安全署的人走後,九區表面安靜,暗處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夠勤快的。」
」瓦列里手底下沒有廢人。」葉鈞寧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幾天進出九區的人,身份查得都很乾淨,乾淨得不正常。要麼是早就埋好的暗樁,要麼就是臨時從別處調來的老手。」
薄倖靠著走廊牆壁,抬眼望向她。
人偶做不出真正疲憊的神態,那張臉上大多是那副恰到好處的從容,他只好用沉默壓住心裡那點煩躁。
這具軀殼騙得過別人的眼睛,卻騙不過他自己。
瓦列里沒有親自下場。
這才麻煩。
林蕭那類人做事靠權勢,仗著背後那點體面橫行慣了,遇上反抗就急,一急就容易露出馬腳,破綻多得幾乎不用費心去找。
瓦列里不同,他至少能沉得住氣。
他習慣把人放進籠子裡,先給水,再抽走水。先給路,再把路堵死。
他不需要親自動手,甚至不需要馬上抓住誰,只要周圍每條路都通向他,獵物早晚會自己走進來。
葉鈞寧看著薄倖沉默下來的側臉,試探著開口:」你...在想什麼?」
」能不能給我一間能接外網的房間。」薄倖說,」還有,中心塔底層的假數據,發出去了嗎?」
「正在處理,明早會進調查系統。」葉鈞寧頓了頓,腳步放緩了些,」你真覺得元核出了問題?」
」我覺得瓦列里比誰都怕那裡出問題。」
薄倖往前走,黑衣衣擺擦過地面:「他敢拿調查任務當餌,把葉家推到台前,說明他有把握九區查不出要命的東西。中心塔又不同。那裡藏著他的根。他越想把人往外趕,估計裡面的東西快藏不住了。」
葉鈞寧在他一旁,沒有立刻開口。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幾張報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像是在權衡什麼。
走廊盡頭掛著一面屏幕,新聞頻道仍在滾動播放九區事件。
畫面里,藍家的人正搬運傷員,幾名記者隔著警戒帶採訪圍觀者。
水月消散時留下的直播片段已經被平台刪了大半,民間備份卻像野草,刪掉一個,別處又冒出來。
主持人正用平緩的語調重複議會通告,說九區的騷亂源於」局部治安失控」,安全署會保護每一位公民。
薄倖盯著屏幕看了會兒,忽而笑了。
」這幫人真是連騙人的稿子都懶得換。」他嘖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前幾天是'局部治安失控',現在又是'局部治安失控',也不嫌這詞用得膩。」
葉鈞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情沒什麼變化:」普通人需要的不是事實,他們只需要有人告訴他們,明天照舊。」
」明天照不照舊,」薄倖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浮上一層冷意,」得看誰手裡有槍。」
」你如今拿得穩槍嗎?」
這句話說得很直,幾乎沒留餘地。
薄倖偏頭看她,那雙紅瞳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笑得更深了些:「葉小姐,聊天時專挑人傷口踩,可不像個合伙人啊。」
葉鈞寧看著他這副笑模樣,深吸了口氣。
」我在提醒你別把自己也算成無所不能。」葉鈞寧頓了頓,「你現在的命是躺在別處養著的,你要是真信了自己刀槍不入,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那可不一定。」薄倖道,「我珍愛生命。」
葉鈞寧沒信。
這人嘴裡的「珍愛生命」,聽著和」我很老實」差不多。
誰信誰倒霉。
兩人進了葉鈞寧的辦公室。機械衛士守在門外,葉鈞寧將一塊加密終端放到桌上,調出剛收到的文件。
文件來自監察院內部。
九區事件涉案名單上,藍翡、時樂、蘇冕都在列。名單末尾還多了幾個名字,全是水月在九區行動時接觸過的人。
薄倖掃到其中一人,眉頭幾不可察皺了皺。
」陳婆?」
葉鈞寧看了他一眼:」你不認識?這是東街開雜貨鋪的老人。」
」連沒異能的都記?」薄倖的聲音沉了幾分,那點漫不經心第一次裂開了道縫。
」監察院不管這個。」葉鈞寧語氣很平靜,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克制,」他們查的不是能不能打,他們查關係鏈。誰跟誰說過話,誰給誰開過門,全算數。」
薄倖記得那個老人。
水月第一次去東街時,陳婆塞給他一塊餅乾,嘴裡還念叨著這孩子年紀輕輕就白了頭,得吃點補補。
薄倖當時也是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無語,可那陳婆一本正經地心疼,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倒讓他罕見地沒接上話。
現在這份多管閒事,被人一筆一筆記進了調查名單。
瓦列里查不到鏡花,就去拆鏡花留下的人。
一個賣雜貨的老人,憑什麼替他背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