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在高空兩千米上演的荒誕劇,沒有硝煙,只有昂貴的紅茶與令人窒息的傲慢。
上城區,【天空之矛】大廈頂層。
這裡的空氣經過了十八道過濾程序,恆溫,且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巨大的投影桌上,第9區那令人作嘔的灰白色死亡瘟疫,被縮小成了一幅精緻的沙盤。
「砰!」
一隻戴著手套的鐵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旁邊的茶杯發出驚恐的脆響。
「我就說直接把第9區炸平!早就該洗地了!」
林蕭咬著一根只有半截的雪茄,隨著他的咆哮,滾燙的菸灰飛濺而出。
「看看這群下等老鼠!給臉不要臉!我的軍隊已經在軌道上待命了,只要我按下這個按鈕,五分鐘內就能把那塊爛地燒成玻璃!這種高風險資產留著過年嗎?誰攔我跟誰急!」
一團菸灰很不客氣地落在了旁邊那件潔白無瑕的長袍上。
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伸了過來,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絲綢手帕,將那點灰塵輕輕撣去,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拂去一朵落花。
「粗俗。」
瓦列里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他端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悲天憫人的微笑,聲音柔和得像是在布道:
「林,你總是這麼缺乏耐心。大規模爆炸產生的次聲波會破壞城市的景色,那是不完美的。而且……」
瓦列里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投影中某個紅點上。
「那裡是鏡花選中的地方。那是他的舞台,是我們尊貴的客人目前的居所。如果毀壞了舞台,我的那個孩子……會不高興的。」
「我看你是腦子進水了!」
林蕭嗤之以鼻,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不高興?紅桃Q那個瘋婆子都快把他的窩給拆了,他還在那兒逛街?我看他是嚇傻了吧!」
「那是試煉,林。唯有在混亂的邊緣,邏輯的光輝才會——」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閉嘴?!」
一聲崩潰的尖叫打斷了這兩人的對話。
會議桌的盡頭,伊什塔爾博士正毫無形象地趴在桌子上,臉埋在一堆散亂的報表中。
她根本沒看另外兩個人,甚至連頭都沒抬,十根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快得像是要起火。
「隨便你們炸不炸!但我警告你們,能不能快點決定?!我的實驗室因為剛才的能量波動已經斷電三分鐘了!三分鐘啊!!」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頂著巨大黑眼圈、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蕭和瓦列里,抓狂地揮舞著手裡的空咖啡杯:
「那種掉色病毒的原始培養基很貴的!如果不把紅桃Q那個死丫頭抓回來當電池續上,這批樣本全都要報廢!那可是整整三個億的經費!三個億!下季度的財報你們自己去跟那幫吸血鬼股東解釋!我要咖啡!現在!馬上!不然我就死給你們看!!」
林蕭被這個瘋婆子吼得額角青筋直跳,一巴掌把桌子拍得更響:
「你個瘋婆子閉嘴!老子出錢!三個億算個屁!只要能殺了那群老鼠,老子出十個億!」
「哎……」
瓦列里看著這兩個完全無法溝通的同僚,輕輕嘆了口氣。
他優雅地端起面前的紅茶抿了一口,眼神里充滿了對凡人的鄙夷與無奈:
「所以說,我就不該和你們這種沒有格調的人合作。一個滿腦子只有火藥的莽夫,一個只知道盯著帳單的神經病……這讓偉大的理想城看起來像個低級的菜市場。」
「哼。」
林蕭冷笑一聲,一臉不屑地瞥著瓦列里那副聖人模樣,顯然對他這套說辭嗤之以鼻:
「裝什麼大尾巴狼。還『你的孩子』?瓦列里,當初造神計劃的時候,就屬你下手最黑。怎麼,現在倒是演起慈父來了?也就你對自己的作品那麼寬厚,換了我,早給他裝上自爆項圈了。」
聽到這話,瓦列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驕傲:
「那是因為你不懂藝術,林。鏡花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最完美的容器。他擁有自由意志,這才是他美麗的來源。我從不限制他,他想怎麼樣都隨他。我又不像你們這麼粗俗,對自己的孩子都要用鏈子拴著。」
林蕭和伊什塔爾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鄙夷。
這老狐狸,說得比唱得好聽。
坐在這裡的三個人,雖然性格迥異,但在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二十年前那場失控的「造神計劃」,是他們共同的傑作,也是第9區變成如今這副地獄模樣的根源。
他們都清楚,瓦列里所謂的「寬厚」與「自由」,不過是他最擅長的偽裝罷了。
瓦列里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屏幕上那個代表鏡花的紅點。那紅點在閃爍,像極了某種鮮活跳動的器官。
看著那個紅點,瓦列里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周圍奢華的會議室仿佛開始褪色,恆溫的空氣變得濕冷、刺骨,充滿了鐵鏽和福馬林的味道。
……
二十年前。地下實驗室。
無影燈慘白得像是死人的眼球,將手術台照得纖毫畢現。
年幼的鏡花就躺在那裡,瘦小,蒼白,像個被人隨意拼湊又拆開的破碎玩偶。
他的胸腔已經被剖開,露出了裡面那顆還在微弱跳動、尚未完全成型的核心。
年輕時的瓦列里沒有戴手套。他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指尖捏著一顆散發著詭異紅光的晶體。
他並沒有急著植入,而是先掏出了那塊手帕,動作極其溫柔地,一點一點擦去孩子嘴角溢出的血跡。
那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剛剛出土,沾了泥土的稀世瓷器。
「疼嗎?沒關係的。」
他在孩子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神里卻是一片看著死物的冰冷審視:
「看,把你放到外面弄得這麼髒,還是爸爸把你關在玻璃櫃裡比較漂亮,對不對?」
孩子渙散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彩,只能任由那隻溫柔的手,將那顆晶體緩緩地推入他鮮紅跳動的心臟深處。
就像是在一顆完美的果實里,種下了一顆永遠無法拔除的蟲卵。
……
「……會長?會長?」
林蕭不耐煩的聲音將思緒拉回現實。
瓦列里眨了眨眼,眼底的陰冷瞬間消散,重新掛上了那副悲天憫人的面具。
他看著屏幕,輕輕笑了一聲,仿佛剛才的回憶只是一個溫馨的片段。
「他會回來的。」
瓦列里端起茶杯,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真理:
「就像放飛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高,線頭……永遠都在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