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被這一嗓子吼得後頸一麻。
他本能地想回一句「聽見了聽見了,別催命」,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剎住。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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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不是薄倖,是那個頂著一張笑著殺人、說話恨不得每個字都裱起來的瘋批大佬。
於是薄倖強行壓住心虛,試圖從鼻腔里擠出一點高貴冷艷的氣音。
結果可能是剛才被吼得太突然,也可能是這具身體實在虛得離譜,他開口的瞬間,聲線直接劈了。
「呃……啊?哦。」
三個字落下,空氣瞬間凝固。
薄倖:「……」
完了。
耳機那頭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滋滋的電流聲貼著耳膜爬過,像某種冰冷的細線,一寸寸勒住薄倖的神經。
幾秒後,那個暴躁的年輕男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罵人,反而壓低了聲音:
「……你怎麼了?」
薄倖心頭一跳。
對方的語氣變了,剛才那種熟人之間沒大沒小的暴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薄倖後背冒汗的警覺。
「說話怎麼跟腦幹缺失了似的。」那人冷冷道,「是不是受刺激了?還是財閥那邊又給你下套了?」
薄倖眼神微動。財閥。下套。很好,關鍵詞送上門了。
他腦中飛速權衡。
解釋?
撒謊?
這種細節一問就穿吧?
在不清楚鏡花具體人設的情況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皮球踢回去,用最少的字,裝最深的逼。
鏡花這種人,大概率是不屑於向別人解釋什麼的。
對對對,就賭這個。
薄倖放緩呼吸,強行把剛才崩掉的人設一點點撿回來。
他抬手按住耳後的金屬片,垂下眼,聲音輕了些,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倦意。
「有些麻煩。」
四個字,不解釋,不承認,不否認,主打一個謎語人保命。
耳機那頭瞬間炸了。
「我就知道!」砰的一聲悶響傳來,像是有人一拳砸在桌面上。
「瓦列里那條老狗又玩這套!我就說螺旋議會那群搞認知的沒一個好東西,天天給你洗腦還不夠,現在還敢在你身體裡埋雷?他們真當第一區是他們家後花園了?」
瓦列里,螺旋議會,身體裡埋雷。
薄倖臉上沒什麼表情,後背卻一點點滲出冷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蒼白、修長,骨節漂亮得不像活人的手,可指尖卻在很輕地發抖。
原來這具身體的虛弱,可能真的藏著什麼要命的東西。
「小鏡。」耳機那頭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那兩個字出口時,薄倖明顯怔了一下。
小鏡?
叫得這麼親?
但薄倖不敢亂問,只能繼續裝死。
「你現在還清醒嗎?」那人語速快了起來,鍵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視野有沒有重影?有沒有聽見多餘聲音?邏輯鏈有沒有斷層?還能用異能嗎?」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薄倖差點當場升天。
但他不能說。
他要是敢說「不知道」,耳機那頭這位恐怕下一秒就能順著信號把他切片研究。
薄倖抿了抿唇,用聽起來像是懶得解釋的語氣道:「還行。」
耳機那頭又安靜了。
這一次沉默比剛才更久。鍵盤聲停了,電流聲也變得很輕。
薄倖幾乎能想像出對面那人正盯著一整面複雜的數據屏,臉色一點點難看下去。
半晌後,那人開口,沒有暴躁,沒有戲謔,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等我一會兒。」
薄倖眼皮一跳。
「等——」
「嘟。」
通訊切斷。盲音在耳邊響了兩下,又歸於死寂。
薄倖站在原地,按著耳後的手慢慢放下。
「等我一會兒?」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表情有些微妙。
這是要來救他,還是要來給他收屍?
在這種人均精神狀態領先版本三十年的世界裡,「等我一會兒」約等於「你先別死,我找個角度給你補刀」。
薄倖深吸一口氣,想把耳返從耳朵里取出來,可手指剛碰到那枚金屬片,又停住了。
不行。這東西目前是他唯一的信息來源,哪怕對面是個暴躁謎語人,也比那個裝死系統強。
「什麼破開局……」薄倖低聲罵了一句,拖著那條還在隱隱作痛的右腿,慢慢坐回沙發邊緣。
他需要理一下。
現在已知信息有三條:第一,鏡花不是普通強者,而是第一區實驗品,身體裡可能被財閥和螺旋議會動過手腳。
第二,耳機男非常了解鏡花,甚至知道鏡花平時的瘋批架子是演出來的一部分。
第三……
薄倖按揉眉心的動作忽然停住。
第三條。
那個暴躁老哥剛才是不是還順口說了一句,紅桃Q還有三條街就到了?
三條街。
薄倖緩慢地抬起頭。
窗外,第九區破敗潮濕的街道仍舊泡在灰藍色雨幕里。
霓虹燈牌一閃一閃,像某種病入膏肓的眼睛。
遠處還能聽見警報、叫罵、哭聲,以及偶爾炸開的玻璃碎裂聲。
一切都很亂,亂得像這座貧民區本該有的樣子。
然後,某一刻,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伸手,輕輕按下了整個世界的靜音鍵。
警報沒了,叫罵沒了,哭聲沒了,連雨落在鐵皮棚上的聲音,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吞掉了。
薄倖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走到窗邊,指尖挑開一點發霉的窗簾。
三條街外,一道灰白色的線,正在向這邊推進。
它像一塊巨大而冰冷的橡皮擦,沿著街道盡頭慢慢橫掃過來,把畫紙上的顏色、聲音、生命,全部擦掉。
最先被掃中的是一棟掛著粉色燈牌的洗腳城。
前一秒,那燈牌還在雨里閃著艷俗的光。
後一秒,粉色熄滅,牆皮褪色,玻璃失去反光,整棟樓像被抽走了「存在」這兩個字,只剩下粗糙的灰白線條。
緊接著,它無聲坍塌,如同擺了太久的沙雕被風輕輕一吹,散成漫天灰燼。
街上的人也一樣。
一個暴徒正拖著半截鋼管往前跑,臉上還掛著驚恐到扭曲的表情。
灰白線從他腳踝漫過去,他的動作瞬間定格。
血變成墨,皮膚變成紙,眼裡的恐懼還沒來得及擴散,整個人就散了,像一張被燒完的黑白照片。
沒有慘叫,因為發出慘叫的東西,已經先一步被抹掉了。
薄倖瞳孔驟縮。
這就是紅桃Q?這就是那個耳機男口中的「別跟她動手」?
別鬧了。
這玩意兒根本是把人從伺服器里直接刪除,連回收站都不給留。
就在這時,遠處那片灰白里,隱約出現了一道纖細的影子。
雨幕模糊了輪廓,薄倖只能看見那人像少女一樣拖著什麼東西,慢慢走在死寂的街道中央。
下一秒,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嗡——
像是電鋸啟動的聲音。
那聲音穿透了被抹除的寂靜,尖銳、興奮、黏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瘋狂。
然後,薄倖聽見了笑聲。
很輕,很甜,隔著三條街,隔著雨,仍舊像貼在他耳邊。
「哥哥……」
薄倖渾身汗毛瞬間炸開。
他不知道這個「哥哥」叫的是誰,但用腳趾想也知道,絕對不是叫他薄倖。
鏡花。
紅桃Q是來找鏡花的!
而他現在,正披著鏡花的殼子,站在窗邊,被一個能擦掉整條街的瘋子定位了。
薄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加粗加大的字:
跑。
他猛地轉身,結果忘了自己那隻剛才裝逼踹人踹到差點報廢的右腳。
腳尖一落地,鑽心的疼痛瞬間從腳背炸上小腿。
「嘶——!」
薄倖眼前一黑,差點當場給地板磕一個。
「裝逼遭雷劈,古人誠不欺我……」
他疼得額角冒汗,嘴上罵得很輕,動作卻一點沒慢。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時樂留下的缺口餐刀,連刀刃上沒幹的血都顧不上擦,直接塞進外套內側。
雖然這玩意兒對紅桃Q大概率沒用,但人在瀕死的時候,總會想抓點東西,哪怕是一根心理安慰級別的牙籤。
薄倖衝到門口,擰開門鎖。
走廊里空蕩蕩的,剛才還擠滿難民和暴徒的旅館,此刻安靜得像一具被掏空的屍體。
牆壁上的應急燈閃了兩下,紅光映在潮濕的地磚上,像一層乾涸的血。
薄倖扶著牆,咬牙往樓梯口走。
他必須下樓,必須離開這棟樓,必須在那個瘋女人上來之前,找個地方藏起來,或者至少找個能讓他繼續表演鏡花的舞台。
可他剛走出兩步,腳步就僵住了。
樓梯口,灰白色正在爬上來。
它像黴菌一樣沿著牆角擴散,所過之處,鐵欄杆先是褪去鏽紅,變成一截灰白的線稿,隨後無聲碎成粉末。
水泥台階也在崩解,一層一層,向上蔓延。
路被封死了。
薄倖盯著那片灰白,喉結滾了滾。
「草。」
這個字說得很輕,卻發自肺腑。
前面是刪除線,後面是瘋批妹妹,中間夾著一個連技能說明都沒讀過的冒牌老哥。
這是什麼地獄級密室逃脫。
就在灰白即將爬上這一層走廊時,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
咔。
薄倖猛地抬頭。
天花板上的通風管道口,幾顆生鏽的螺絲正一顆接一顆自行旋轉,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開。
咔、咔、咔。
最後一顆螺絲脫落,金屬柵欄「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漆黑的通風口裡,亮起了一個紅點。
那是攝像頭的光。
薄倖一怔。
耳機里,熟悉的電流聲猛地炸開。
那個暴躁男音再次響起,這次壓得極低,語速快得像在跟死神搶時間。
「還愣著幹什麼?!」
「真打算站那兒變成骨灰拌飯嗎?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