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寧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雨林里五天四夜的潮濕、草木腥氣、篝火和魔法的餘韻全都被枕頭和被褥吸走了。
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太陽還沒升起,只有微弱一點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床尾的毯子上。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他放空著,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舒服。
身體陷在床墊里,被子裹到下巴,周圍的空氣乾燥而溫暖。
是自己家裡熟悉的氣味。
果然,到哪都是家最好。
他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床頭柜上的羽毛筆。
他閉著眼把筆握在手裡,輕輕喚了一聲。
「……公爵大人。」
過了幾息,識海傳來了回應,低沉而清晰:「嗯。」
裴越寧輕笑著,忍不住抿嘴:「您休息過了嗎?怎麼起這麼早。」
「睡得早,已經休息過了。」
「哦……」裴越寧低聲道,「我想你了,先前在廣場都不方便去和您說幾句話。」
那頭沉默了一瞬。
「我也想你。」
裴越寧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道:「想要抱抱。」
「嗯。」
裴越寧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真的好想你,我又不敢跟哥哥說想出去找你,怕他擔心。」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你等會有時間嗎?」
裴越寧一怔:「有啊,怎麼了?」
羅仞說:「帶你去西郊玩,這樣就能見到,不必用精神力略慰相思。」
裴越寧下意識問:「那哥哥……他?」
「我去公爵府親自邀請你。態度認真些,溫斯特大人不會不同意。」
裴越寧瞬間從床上彈起來:「真的嗎?!晚上不回去也可以??」
羅仞語塞。
「……我試試。」他說,「總之,就算是最差的情況,起碼今天也一定能待在一起。」
「好!!!」
羽毛筆的光芒慢慢熄滅,精神力斷開了。
裴越寧把筆放回床頭柜上,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發了兩秒呆,然後猛地掀開被子,噠噠噠地跑去洗漱。
片刻後,天已經亮了。
公爵府的花園裡,葉季雲吃完了早餐,正坐在藤椅上喝茶。
日光暖融融的,落在茶湯表面泛著淡淡的光。
不知道為什麼,今早用餐的時候,裴越寧、連帶著糕糕他們都悶在房間沒出來。
葉季雲也沒多想,權當是他們還累著沒睡夠,只是讓僕人們留了一份餃子熱在鍋里,等他們下來就能吃。
然而下一秒。
管家匆匆走來,在他面前停住,微微欠身:「大人,羅公爵來了。」
葉季云:「……」
原來如此。
他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請他到前廳吧。」
管家領命退下。
葉季雲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前廳走去。
羅仞就背對著他的方向站在那裡。
他今日沒有穿軍裝,袖口收得利落,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髮帶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相當隨意。
他聽見動靜,回頭看見葉季雲,微微頷首:「溫斯特大人。」
葉季雲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他落座。
「羅公爵專程過來,有什麼事?」
羅仞腰背挺直,垂眸道:「也沒有什麼事。」
「只是西郊的向日葵開了,景色不錯。我想帶越寧去看看,明天上午親自送他回來。」
空氣安靜了片刻。
葉季雲沒有立刻接話,羅仞也保持著垂眸的姿勢沒有動。
自然也就看不見他的臉色。
破天荒的,羅仞竟然感覺有些許緊張。
他稍稍僵直了身子,指尖在膝蓋上微微收攏。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但這細微的動作仍然瞞不過葉季雲的眼睛。
葉季雲嘆了口氣:「西郊那邊安全嗎?」
「我安排了人守著,並且我會寸步不離地陪著他,不會有問題。」
「什麼時候出發?」
「他準備好了就走。」
「明天什麼時候回來?」
「上午,他睡醒,吃完早餐就能到家。」
葉季雲點了點頭,又問:「他會按時吃飯?」
羅仞沒有猶豫:「會,我叫他。」
葉季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沒有再看羅仞,只是一抬下巴:「去吧,他在房間裡。」
羅仞手指鬆開,乾脆利落地起身,微微低頭:「多謝您,溫斯特大人。」
葉季雲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輕輕哼了一聲。
裴越寧的房間門虛掩著。
他正坐在床邊的地毯上,抱著雪球陪它畫畫。
雪球兩隻蹄子併攏,夾著一支小蠟筆,在紙上畫了一團亂七八糟的綠色。
據說是草。
「大灰狼心想,嗯……一定沒有大人在身邊吧?」
裴越寧用手心包裹著它的蹄子,一邊帶它畫,一邊給講故事:「然後大灰狼就說,小紅帽,你要去哪裡呀?」
糕糕和卷卷趴在他手邊,聽故事聽得津津有味。
蛋蛋一如既往地攤在旁邊裝憂鬱。
「小紅帽說……外婆生病了,我帶著糕點去看外婆呢。」
敲門聲響了。
裴越寧頭也不抬:「請進。」
門被推開,裴越寧還以為是管家或者哥哥,也就沒多想。
然而它等了一會,卻遲遲沒有等到對方開口。
他抬起頭。
一瞬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羅仞就站在門口,眉眼含笑地看著他。
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肩膀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裴越寧回過神,立馬把雪球往床上一放,整個人從地毯上彈起來,尖叫著撲了過去:「啊啊啊啊!大人!您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糕糕條件反射地捂住了雪球的眼睛。
少兒不宜!!
羅仞將他穩穩接住,忍不住闔眸感受著懷中溫軟的氣息。
「想見你,就趕著來了。」他摸了摸裴越寧的頭,「溫斯特大人同意了,我們等會去西郊莊園,明天上午送你回來。」
裴越寧猛地抬起頭:「真的?!」
「真的。」
「好!那我現在就……」
話沒說完,地毯上就傳來了一聲吶喊:「納尼!!!」
糕糕翅膀一扇飛起來:「什麼?主人你要去哪兒?!」
卷卷尾巴豎得筆直:「主人你要拋下我們去約會?」
雪球掙脫了糕糕的手,眼眶瞬間紅了:「嗚嗚嗚嗚哇!……隔哥,你要去哪!晚上又見不到了嘛……嗚嗚嗚!」
裴越寧嚇了一跳,趕緊從羅仞懷裡出去,彎腰把雪球抱起來哄。
「沒有沒有,不是拋下你們……」
蛋蛋在地上翻了個身:「去吧,本蛋沒意見。」
「反正你們過夜的時候本蛋可以睡枕頭中間,你們親嘴的時候本蛋可以閉眼。」
「蛋蛋你閉嘴!!」裴越寧尖叫。
糕糕和卷卷已經熟練地開始撒潑打滾:「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也要去!!」
雪球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鼻尖一抽一抽的。
「不是……我明天就回來了,你們………」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裴越寧眼角抽搐,實在沒轍,只能妥協。
「……行,一起去。」
房間瞬間安靜了。
糕糕一屁股坐起來:「那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不?」
裴越寧瞬間紅溫:「過分了奧!」
糕糕立刻又躺回地上:「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卷卷跟著她一起滾:「我不管我不管我也要一起睡!!」
雪球眨著淚汪汪的大眼睛,軟軟地開口:「隔哥……我晚上想和隔哥睡……」
裴越寧額角突突跳。
他扶了扶額,無論說什麼糕糕和卷卷都不聽,甚至試圖用撐死自己來威脅裴越寧。
萬般無奈之下,裴越寧只能使出緩兵之計:「好了好了,到時候再說,到時候再說……」
糕糕瞬間變臉:「那就是答應了!」
裴越寧:「…………」
羅仞靠在門框上圍觀了全程,嘴角彎著,卻一言不發。
「……你也不幫我。」裴越寧小聲說。
「沒事,」羅仞從背後抱住他。
他緩緩俯身,唇瓣湊近裴越寧的耳畔,曖昧地蹭了一下。
然後,他小聲道:「等他們睡著,再抱去隔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