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多了。
大堂里的水晶燈亮得晃眼，冷氣打得十足，一進門，燥熱和疲憊就被兜頭澆了下去。
他腳步沒停，徑直往電梯口走，卻看見王敏從旁邊的休息區快步迎了上來。
王敏的神色有些焦急，像是一直在等他。
「宋書記，林市長在餐廳等您。」她聲音壓得很低。
宋玉腳步一頓，一邊走一邊看向王敏：「林市長心情不好嗎？」
王敏抿了抿嘴，猶豫了一下才說：「本來剛回來的時候挺好的。後來她問我您去哪兒了，我說您去和一個朋友吃飯了……她聽了，就沒再說話。」
宋玉心裡「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林嵐了，她不說話，說明是真的生氣了。
他點點頭，沒再問，轉身步入電梯，前去餐廳。
酒店的餐廳在二樓，這個點已經過了用餐高峰，只剩零散幾桌。
宋玉一進去，就看見了林嵐。
她坐在靠窗的一張兩人桌旁，面前擺著一份飯菜，正低頭慢慢吃著。
她的頭髮本來是盤起來的，現在已經是散了下來，如瀑的長髮垂在肩後。
身上也換了件深色的襯衫，整個人被餐廳暖黃色的燈照著，顯得清冷又安靜。
宋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林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自顧自地夾了一小筷子菜，送進嘴裡，細嚼慢咽，像對面坐了個透明人。
宋玉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音問：「林市長，我哪裡得罪您了？」
林嵐這才抬眼看他，輕哼了一聲，目光往四周極快地掃了一圈，然後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極低：
「你在省城哪有什麼朋友？無非就是蘇姑娘罷了。」
宋玉一愣，隨即笑了。
他什麼也沒說，起身走到消毒櫃前，慢條斯理地拿了一雙筷子，重新坐下來，伸手就去夾林嵐餐盤裡的一塊肉。
林嵐眼疾手快，一筷子擋了過來，兩人筷尖在盤子上方「啪」地碰了一聲。
她不由瞪了他一眼，低聲說：「你瘋了？這裡到處都是人。」
宋玉聞言，看了一眼周圍，只好悻悻地收回筷子，然後起身去窗口打了一份飯菜。
等他端回來坐下，林嵐又往周圍看了一眼，然後飛快地把盤裡最大的一塊肉夾到了他碗裡，動作利落得像幹了件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快吃。」她說，眼睛不看他。
宋玉忍著笑，低頭扒了兩口飯，才開口：「林市長，您冤枉我了。蘇姑娘如今可是清源集團九佛山項目部的總負責人，集團副總，九佛山康養和溫泉項目馬上就要全盤啟動，開業在即，千頭萬緒，怎麼可能有時間回省城？」
林嵐筷子停了一下，像是這才想起來這茬。
她臉色微微一紅，嘴上卻不肯認輸：
「那你去見誰了？在省城除了她，你還認識誰。」
宋玉嘆了口氣，狠狠瞪了她一眼。
林嵐竟被他這一眼瞪得低下頭去，半天沒抬起來。
「我去見我在長安培訓班的同學了。」宋玉說。
林嵐恍然大悟，急忙埋頭吃飯，裝作不經意地說：「哦，我記得你給我說過。是鍾林，鍾市長對吧。」
宋玉搖頭：「不是鍾林。是省檢察院的駱婧，駱主任。」
林嵐抬起頭，眸子動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宋玉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中摸出那封信封，輕輕放在桌上，推到林嵐面前。
林嵐目光一凝：「這是什麼？」
宋玉低聲說：「這是今天駱婧交給我的。她說，這是省檢察院的內部公文。跟江城有關，也跟雲城有關，讓我拿回來給您看看。」
林嵐放下筷子，沒有再說話。
她拿起信封，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紙張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像是從內部系統里列印出來的摘錄。
她低頭看。
宋玉就坐在對面，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餐廳里的背景音樂很輕，林嵐的臉被燈光照得柔和，可隨著視線一行行往下走，那柔和一點點消失了。
她的唇先是慢慢抿緊，接著臉色變了，從剛才那點未褪的微紅，一寸一寸地退成蒼白。
宋玉的心跟著往下沉。
林嵐忽然把那張紙對摺。
動作很慢，像在壓制什麼。
又對摺。
再對摺。
直到那薄薄的一張紙被折成小小的一塊，她才抬手，猛地一把撕地粉碎。
紙張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像冰面在夜裡一點點裂開。
林嵐把碎紙扔進腳邊的垃圾桶，宋玉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的動作，直到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壓低聲音問：「信里說什麼？」
林嵐放下水杯，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是省城昏沉的黃昏，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可她的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過去半年，雲城的紀委和有關檢察機關，前前後後向省檢察院提交了四十多份舉報信。」她頓了頓，繼續說：「全是舉報我們江城的主要領導幹部。」
宋玉脊背一僵。
「其中就包括李文灝，高新區管委會主任衛濤。」
林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轉回來，落在宋玉臉上，「還有你。」
最後三個字，林嵐說地極輕，像怕驚動了四周，又像在刻意壓制怒意。
宋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餐廳里的音樂還在響，隔壁桌有人在低聲說笑。
宋玉卻覺得自己的後背像是被冰水淋了一遍。
「師玉珠想幹什麼？」他問。
林嵐的目光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她想毀了高新區。」她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也想毀了江城。」
宋玉心裡一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轟然塌了一塊。
他低頭沉默了兩秒，忽然又抬起眼，壓低聲音問：
「這封信里，沒有高新區黨工委石明山書記的名字？」
林嵐看著他。
然後，她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
宋玉深吸口氣，然後腦海中想起了不久之前。
他了解到的，關於石明山的一些訊息。
石明山，是雲城出身的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