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窗外的陽光隔著遮光簾的縫隙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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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手機，七點四十，林嵐半小時前已經出發去省政府開會去了。
今天上午是各個地市的主要領導碰頭交流，然後依次介紹自己城市相關的產業結構和未來規劃。
所以今天上午，並不需要他陪同參會。
真正的好戲，要到下午才開始。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腦子裡還在回溯昨晚的事......
他凌晨去林嵐房間時，路過1135時聽到的那聲細微響動，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
難得清閒的時光，宋玉洗漱後下樓，經過前台時，他心裡一動。
他向酒店前台的三位工作人員微微點頭，然後說：「你好，再幫我拿兩雙一次性拖鞋，昨天房裡的拖鞋濕水了。」
櫃員忙答應著轉身去拿。
宋玉靠在台面邊，目光掃過大堂，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對了，我問一下，11樓的行政套房有其他領導入住嗎？我們林市長覺淺，如果有人入住的話，麻煩提醒一下。」
櫃員查了一下系統，抬頭露出標準笑容：「11樓目前只有林市長一間行政套房在住，其餘兩間都是空房，沒有其他登記。」
「好，謝謝。」宋玉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接過一次性拖鞋，轉身走了。
當他轉過身的剎那，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沒人入住？
好！
有意思！
宋玉吃過早飯後回到房間，他沒有關房門，而是留意起走廊里的保潔。
等保潔拐向另一側的走廊時，宋玉估摸著時間，等了一會，然後出門向林嵐的房間走去。
剛拐過轉角，就看見客房保潔推著布草車從1135房間出來。
宋玉放慢腳步，與保潔迎面走近，輕聲問：「這間是空房嗎？」
保潔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點頭說：「是空房。不過我們每天也要做基礎保潔，通通風，擦擦灰什麼的。」
「哦，辛苦。」宋玉側身讓開路，目光隨意地往下落了一下。
就是這一落，他停住了。
1135門口的地毯上，有一小塊深色痕跡。
地毯顏色本來就偏灰藍，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他緩緩蹲下身，用指尖輕輕一碰。
濕的。
那觸感涼而滑，還沒幹透。
是礦泉水？
不像。
水質幹得快，不會有這種綿密的感覺。
是清潔劑，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的鼻尖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回到房間，用洗手液沖了三遍手。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聲「東西掉在地上」的響動。
如果凌晨確實有人在1135里，那這個人一定注意到了外面的動靜，也就是他宋玉的腳步聲。
那個掉落的「東西」是什麼？
打翻的水杯，還是從手裡滑落的一個小瓶？
宋玉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中午，他打電話讓王敏出來。
王敏抱著一摞會議材料，正從電梯裡出來，看見宋玉在走廊里等她，微微一愣。
「宋主任？」
宋玉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神色，只壓低聲音說：「今晚你去陪林市長住。」
王敏明顯沒太聽明白，但見宋玉神色認真，沒敢多問，只點頭應下：「好。」
王敏走後，他也回到房間，鞋都沒脫，和衣歪在了床上。
腦子裡不斷想著心事。
到底是什麼液體，夏天一整宿都不干？
他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了。
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林市長。」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林嵐的聲音。
「下午的會議議程變了。」
「什麼？」
宋玉握著手機，坐直了身子。
「發言順序做了調整。」林嵐一字一頓地說：「江城被排在了雲城後面。也就是說，師玉珠講完，我緊接著上台。所有領導在場，到時候，眾目睽睽之下，她講她的『雲城經驗』，我講我的『江城轉型』。」
宋玉的心一沉到底。
這根本不是「順序調整」。
這是擂台......
兩個全省政壇的明星，出了名的女強人，將在一眾省市重要領導面前，上演一場精彩博弈。
可是……
師玉珠先手，林嵐後手。
而所有人都知道，後手的人天然吃虧。
你先講，你就先把調子釘死了。
你講完，我再怎麼辯解，都像在「回應」，在「反駁」，在「對著幹」。
「而且，」林嵐的聲調陡然冷了八度，「我得到準確消息，師玉珠將在下午的發言裡，講『區域協同發展』。用雲城的名義，向省里建議建立『雲江產業協同示範區』，由雲城牽頭統籌。」
她停了一下......
「你猜，她要把江城定位成什麼？」林嵐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刀，「雲城產業鏈上的一個環節。一個配套城市。」
宋玉只覺得後脖頸一陣發麻，像是被人澆了一桶冰水。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比稿子上的字面意思更狠，師玉珠不會直接說「江城不重要」，她要笑著把江城「包含」進去，用「協同」兩個字，做成一個看起來光鮮亮麗，實則殺人不見血的框架。
一旦省級層面默認了這個定位，江城就永遠被套住了。
產業上，項目會優先流向雲城。
資源上，政策會傾斜「龍頭」。
招商上，龍頭企業都會被引導去雲城。
而江城，只能撿雲城不要的「配套活兒」。
這就是所謂的殺人不見血。
明著要把你的未來，一口一口地消化掉。
而至於林嵐，是怎麼得知師玉珠發言稿的內容的，宋玉沒問。
「林市長。」宋玉幾乎沒有猶豫，沉聲道，「下午的發言，您不能順著她的邏輯走。」
電話那頭微微一靜。
「她講協同，您就講對等。她講龍頭帶動，您就講雙核驅動。她講配套，您就講差異化競爭。您必須跳出她的框架，把整個話題的維度拉高。」
宋玉的聲音很急，幾乎是衝口而出，不假思索那種。
「她給江城安排的是配角劇本。您上台，就該把整個劇本全都推翻。」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像是帶著疲憊，又帶著某種柔軟的，近乎依賴的意味。
「宋玉，」林嵐輕聲說，「我要你幫我寫出來，我知道你的筆桿子硬。」
「我有多少時間？」宋玉問。
「一個半小時。下午三點開會，兩點半我就得拿到稿子。」
「夠了。」宋玉說。
掛斷電話，宋玉打開電腦。
酒店的網絡不好，他直接開了熱點。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靜下來。
腦子裡像有千軍萬馬在奔馳，他必須從中抽出一柄最鋒利的刀。
師玉珠的發言，他沒有聽過全文，但他懂這個女人。
她做事講章法，打的是明牌，靠的是大勢。
你要是在她的框架里反駁，怎麼也跳不出來。
那就不進去。
宋玉猛地睜開眼，手指落在鍵盤上。
他寫得極快，快得指尖幾乎在鍵帽上跳躍。
他先寫標題，標題是《在更高的站位上推動區域協同發展，江城市關於構建優勢互補、雙核驅動產業共同體的思考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