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鄭東帶著紀委的幹部們分了三組,一組查公訴科,一組查案管中心,一組查檔案室。
第二檢查室也是市紀委的核心科室,業務能力很強。
曾幾何時,這第二檢查室的矛頭也曾對準過宋玉。
可如今,已成了宋玉手裡的刀。
紀委幹部們一頁頁看,一本本對,偶爾還停下來交頭接耳,在筆記本上記上幾筆。
宋玉坐在會議室里,等著。
半小時過去了。
任鄭東沒有上來。
一小時過去了。
任鄭東依然沒有上來。
宋玉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這不對勁。
這麼久了還沒動靜,只能說明......
下面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沒查到。
至於宋玉帶來的高新區政法委的幹部們。
宋玉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他們。
帶著他們過來,無非就是想做做樣子,裝作檢查工作的樣子。
其實最後的核心,還是寄希望於紀委能查出問題,因為紀委一旦查出問題,輕則問責記過,重則......那可是要摘帽子的。
宋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眼睛卻越過杯沿,掃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金明。
金明的臉上,已經幾乎沒有了一開始的慌亂。
他甚至叫人給宋玉續了兩次茶水。
「宋書記,您喝茶,這茶葉不錯,我讓人從老家帶來的,您嘗嘗。」
金明笑著,原先的些許慌亂和緊張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檢察院檢察長該有的從容。
宋玉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金檢,你們檢察院的案卷管理,做得不錯。」
「哪有哪有,都是按照市裡的要求辦的。」金明擺了擺手,笑得越發誠懇,「主要是案子也不多,高新區嘛,新設沒多久,案件量跟老城區沒法比。」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謙虛,實際上是在告訴宋玉,你查吧,我這兒廟小水淺,翻不出什麼大浪。
宋玉沒接話。
他又坐了一會兒,終於再也忍不住,站起身。
「我下去看看。」
說著,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會議室。
金明笑笑,緊接著也起身,跟在宋玉後面出了會議室。
宋玉加快步伐,走步梯來到二樓。
此時,二樓的走廊拐角處,任鄭東恰好從檔案室里出來。
宋玉輕聲咳了一下,任鄭東注意到他,立馬快步走了過來。
「宋書記。」任鄭東來到宋玉身前,壓低聲音說,「案件卷宗我們過了一遍,大部分程序合規。有一兩個小瑕疵,都夠不上大問題。高新區檢察院成立時間短,案卷底數少,能查的東西確實有限。」
宋玉聽完,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金明這人在檢察系統幹了半輩子,這種人,做事滴水不漏,不會在大面上留把柄給你。
宋玉忽然有些後悔了。
他太著急了。
太想在檢察院點一把火,太想借紀委的刀殺人立威。
可他忘了。
金明不是姚長林。
姚長林是市紀委書記,高高在上,和基層永遠隔著一層,反而容易從身邊人突破。
而金明不同,他是從檢察一線磨出來的老油條,檢察院的每一個環節他都門兒清,真要藏點東西,短時間的突擊檢查根本翻不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已經快九點半了。
宋玉能感覺到,周圍那些檢察院幹部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畏懼,變成了審視,最後變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嘲諷。
金明就站在三樓走廊上,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宋玉。
臉上那抹笑意,越來越濃。
「宋書記,要不先休息一下?這查工作嘛,也急不來,慢慢來,慢慢來,我們檢察院全力配合嘛。」
他嗓門不大,但整層樓都能聽見。
像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抽在宋玉臉上。
宋玉抬頭看了他一眼。
金明的笑容又彎了起來,甚至沖宋玉點了點頭,語氣極是誠懇:「宋書記,中午我讓人安排個工作餐?您和紀委的同志們忙了一上午,也辛苦了。」
宋玉沒答話。
可他藏在背後的手,已經在微微發抖。
一敗塗地!
沒想到,到頭來,竟是這樣的結局。
然而,就在此時,他的餘光掠過一個人。
此時,在三樓走廊的廊柱之下,站著一個人。
祝家彬。
高新區檢察院黨組成員、政治部主任祝家彬。
他一直站在三樓走廊的廊柱之下,靠近樓梯口的位置。
宋玉原本沒有在意他,但就在剛才,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的一瞬間,祝家彬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垂,然後,手指順勢從耳畔滑下來,似有若無地朝自己身後那間辦公室的方向,點了一下。
宋玉轉目一看,那間辦公室的門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
牌子上赫然寫著,財務裝備科。
這個動作快得幾乎沒有痕跡,像是不經意地整理了一下頭髮。
如果不是宋玉恰好在那個瞬間看過去,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宋玉還是看見了。
祝家彬的手放下後,就沒有再看宋玉一眼,而是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背影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宋玉收回目光,心裡猛地一跳。
財務裝備科。
紀委的人自從一頭扎進檢察院,就一直在查案卷,查業務,查程序。
前前後後查了快兩個小時,方向全在「業務口」。
可金明如果要撈錢,何必非得在業務口做手腳?
他太想在程序上找到金明的破綻了。
太想用「證據瑕疵」這種能直接釘死業務部門的問題來立威了。
卻始終忽略了另一塊。
財務帳目。
「任主任。」
宋玉轉過身。
任鄭東快步走過來。
「換方向。」宋玉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案卷先放一放,所有紀委人員,集中查財務裝備科。從辦案經費、設備採購、涉案款項管理,一項一項給我過。」
任鄭東愣住了,但只猶豫了兩秒,他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明白,我們馬上調整方向。」
宋玉說這句話時,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他故意讓這句話,清晰地傳到三樓走廊上那個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