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資助,風險太大。」
蕭岳搖了搖頭,「蘇清駐紮長安,斥候遍布隴山各處,狄道但凡有糧草鐵器外流去往河西,不出半月消息必會送到金陵。一旦查實,丹書鐵券便是一紙空文,蘇清數萬大軍可即刻西進。」
他話鋒一轉:「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河西強部迅速覆滅。傳令下去,不公開出兵,不運送官庫軍械。允許民間商隊自行向西貿易,不設關卡阻攔,商貨之中難免會有鐵器、糧食流入河西,此乃商事,非我授意。另外,繼續派人打探河西戰事、關中駐軍調動,所有情報單獨歸檔,密不示人。」
陳安瞬間領會其意,躬身領命。
明面上恪守盟約,絕不與叛部勾連;暗地裡借民間渠道,給河西留下一線生機,保留西邊的牽制力量。
與此同時,大乾赴河西的撫慰使者已經抵達河西王帳。
願意歸附的兩部首領,親自出城迎接使者,接受朝廷冊封,承諾按時納貢,開放邊市。唯獨河西最強的且渠部首領且渠昆,態度強硬,在帳中直言不諱:「河西自古便是部族之地,不受中原管束。大乾可與我們互通貿易,但若要我俯首稱臣、接受朝廷調度,絕無可能。」
使者反覆勸諭數日,且渠昆始終不肯鬆口,甚至直接驅逐使者,同時下令各部青壯集結,扼守河西東進的山口,囤積牧草與糧草,擺出備戰姿態。
使者只能折返長安,將情況上報蘇清,再轉遞金陵。
御書房內,李陽看完奏報,平靜開口:「且渠昆恃險自守,執意不肯歸附。既然勸降無果,便不必再空耗口舌。傳令蘇清,抽調一萬五千步騎,由副將率領,西進河西,征討且渠昆。此戰宗旨:只誅首惡,不濫殺普通牧民,其餘河西兩部依舊安撫,維持原樣。」
范睢沉吟道:「陛下,大軍西進,隴山一線便會空虛。蕭岳剛剛回到狄道,咱們大軍入河西,會不會給他可乘之機?」
「正是試探他的時候。」李陽目光落在輿圖河西位置,「若是蕭岳果真恪守盟約,便會坐視我們平定且渠昆;若是他暗中出手相助,便是心藏反意,我們便可提前布局,不必等到日後坐大。同時傳密令給蘇清,西征大軍分出一支斥候隊伍,專門監視狄道方向的動靜,但凡有兵馬異動、大宗物資西流,立刻上報。」
軍令快馬送往長安。
蘇清接令之後,迅速調兵。
一萬五千乾軍自長安出發,沿著渭水上游向西進發,沿途與歸附的河西兩部接洽,補給糧草。
大軍行進的消息,很快傳到且渠昆與狄道蕭岳兩處。
且渠昆得知乾軍西進,立刻派人再赴狄道,懇請蕭岳出兵襲擾乾軍後路,許諾事成之後,割河西東部沃土贈予隴西。
信使冒著風雪抵達狄道,將且渠昆的書信呈到蕭岳面前。
陳安急切道:「機會來了!乾軍主力西進,關中兵力變薄。若是我們出兵襲擾其後路,且渠昆在前方死守,乾軍很可能進退兩難。就算不正面開戰,暗中抽調精銳,在山間襲擾糧道,也能重創這支西征大軍!」
蕭岳拿起書信,反覆讀了兩遍,緩緩放在案上。
「一旦動手,就是撕破丹書盟約。蘇清必定早有防備,隴山各處隘口極可能設有伏哨。五千兵馬,要正面抗衡大乾,還為時過早。」
他頓了頓,看向信使,「你回去轉告且渠首領:我不能公開舉兵相助。但隴山商路依舊開放,物資可以民間流轉。若實在抵擋不住,可率部向西遠撤,暫避兵鋒,保存部族實力,不必死拼硬守。」
他依舊選擇了模糊的底線,不直接參戰,但也沒有徹底斷絕且渠昆的生路。
信使無奈,只能辭別返回河西。
乾軍順利進入河西東部,很快和且渠昆的部族騎兵在山口遭遇。
且渠昆麾下騎兵熟悉地形,機動靈活,數次趁著風雪夜襲乾軍營寨,燒毀部分糧草,一時間兩軍陷入僵持。
乾軍步騎協同,穩步推進,步步壓縮且渠昆的活動空間,卻難以快速全殲對方。
前線斥候不間斷探查狄道方向,回報:蕭岳麾下兵馬依舊駐守狄道各關隘,沒有大規模調兵出征的跡象,僅有民間商隊往來河西,無官方輸送物資的實據。
這份消息傳回金陵,范睢開口:「蕭岳守住了明面上的底線,但民間商路一事,難免有放水之嫌。」
李陽淡淡一笑:「他懂得拿捏分寸,不願公然決裂,卻又捨不得河西這枚棋子。此人野心未消,只是懂得審時度勢。傳令西征主將,儘快擊潰且渠昆主力,不必長久相持。另外,通知蘇清,待河西戰事結束之後,在隴山沿線增設三處戍堡,常駐守軍,牢牢扼守出入隴西的要道。」
河西的戰事持續了兩個月。
開春之後,冰雪消融,道路泥濘,且渠昆的部族糧草日漸匱乏,不斷有人脫離隊伍,投奔歸附朝廷的河西兩部。
且渠昆大勢已去,不願束手就擒,帶著核心親族、數千殘餘牧民向西遠遁,深入戈壁深處。
乾軍順利占據河西東部重鎮,斬殺不肯歸降的核心頭目,安撫牧民,設立河西鎮,由乾朝官員治理,保留原有部族習俗,不強行改制。
河西大局初定。
西征大軍一部分留駐河西戍守,其餘主力班師東歸。
蘇清依令,在隴山要道修建戍堡,派駐守軍,嚴密監控狄道出入通道。
消息傳回狄道,蕭岳站在城頭,遙望西方戈壁方向,久久不語。
陳安輕聲道:「且渠昆遠走戈壁,河西盡數落入大乾之手,我們再無外部助力。日後,只能獨自面對大乾的壓力了。」
「未必。」
蕭岳低聲道,「戈壁廣袤,且渠昆殘部並未覆滅,只要休養生息數年,依舊可以再起。而大乾剛剛拿下河西,治理尚未穩固,隴山戍堡雖建,但補給線漫長。」
他轉頭吩咐,「接下來數年,隴西全力勸農墾荒,冶煉甲兵,整訓士卒,悄悄擴充實力。對外一切恭順,嚴守盟約,絕不留下把柄。我們要積蓄足夠的力量,等待下一個變局。」
春風吹過隴山,冰雪消融,草木萌發。
大乾已經掌控中原、江南、關中、河西,北疆匈奴安穩朝貢,天下大半已定。
唯獨隴西蕭岳如同一塊埋在隴右的暗石,表面臣服,暗中蓄力,靜待時機。
而遠遁戈壁的且渠昆,也在默默收攏殘部,等待捲土重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