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李陽當真率主力北歸馳援江淮,六萬大軍驟然回撤,必然會牽動整條西南糧道異動。
沿途的糧車調度、驛站補給、糧草支取,必然層層變動、處處留痕。
可眼下細作傳回的情報清清楚楚、毫無破綻:大乾西南糧道運轉平穩,支取糧草的數量、頻次與往日別無二致,沒有半點主力撤軍、加急供糧的跡象。
再結合蜀地傳回的戰況——乾軍依舊屯兵渝州城外,日日叫罵、隔日佯攻,聲勢不減,卻始終難破城池,士卒疲態盡顯,僵持困局分毫未變。
雙重訊息相互印證,嚴絲合縫。
耶律齊長舒一口濁氣,「原來如此。」他沉聲開口,語氣再無半分猶疑,「是本帥過度謹慎了,看來李歡這些時日的反攻,不過是虛張聲勢之舉,估計是想用短暫攻勢震懾我軍,拖延戰局、苟延殘喘罷了。」
帳內一眾大金將領聞言,紛紛附和。
「那當然。」
「此番我大金聯合蜀國,大乾連自保都難,怎麼可能有反攻之機。」
「這李歡還是如此機敏啊!」
「將軍,此時正值天賜良機!末將請為先鋒,願領部隊壓上,大破乾軍,洗刷十餘年前的恥辱。」
請戰聲此起彼伏。
這次耶律齊沒有再拒絕諸將的請求。
當年在江北的慘敗,還歷歷在目,不久前,天幕又說,金軍在穎州又遭遇了一輪慘敗。
難道,他們大金,就不能大勝一次嗎?
難道,大乾真的無法被打敗嗎?
他不服!
「李歡,這次本帥定讓你血債血償!」
耶律齊目光銳利,胸中勝券在握,吩咐道:「傳我將令!全軍出擊,阻攔乾軍北進!務必要在壽州,將敵軍一舉殲滅!」
「遵命!」
軍令火速傳出,層層遞達。
頃刻之間,大金百里連營盡數沸騰。
號角長鳴,穿透雲霄。
大軍盡數湧入壽州。
此地北靠連綿八公山,南臨芍陂巨澤,淮河、淝水兩水環繞三面,山水合圍、水路鎖徑,自古守江必守淮,而壽州,便是淮水第一門栓,是一處天生合圍死地。
此地費了金軍不少力氣才占領,現在也是時候讓乾軍嘗嘗攻打此地的滋味了。
……
三日後。
大戰一觸即發。
李歡帶領邊軍發了瘋般的攻打壽州。
戰事愈發焦灼。
耶律齊徹底放下心來:
「李歡啊,李歡,這麼多年過去,沒想到你居然已變得如此蠢笨,這般攻城,我看你還有多少兵馬可耗!」
壽州城頭,金軍將士士氣大振。
看著下方乾軍一波波悍不畏死的衝鋒,一次次撞在城頭箭雨與石滾,屍橫遍野、進退狼狽的景象,金軍士卒們輕蔑譏笑。
「哈哈哈!我看這乾軍真是瘋了!居然以命填城!」
「這般蠻攻,無需我軍主動出戰,不出五日,我看他們還拿什麼打!」
「江北梟雄,如今也只剩匹夫之勇!可笑,可笑!」
耶律齊站在城樓最高處,俯瞰慘烈戰局,心中積壓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
穎州之敗、江北之恥、天幕一次次預言大金連敗……
今日,要被他親手改寫!
他要全殲江淮乾軍,踏平淮南,直取金陵,覆滅大乾半壁江山!
而此時。
金陵的八百里加急密報被一封封送到李歡手裡,盡數是乾皇勒令李歡撤兵的旨意。
他不能容忍,也無法理解為何李歡不顧金陵安危,執意北伐,明明他已經跟李歡囑咐過機,李陽正在西討,江淮邊境不可主動挑大戰!為何李歡還要如此行事!難道他是對自己儲位被奪,耿耿於懷嗎?
而面對乾皇的旨意,李歡置之不理。
這讓樓家派系的將領惴惴不安。
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此戰,的確不應再打,估計此刻朝野上下,已經把大皇子罵成了禍國罪人了吧。
將領們苦苦規勸。
「殿下,不能再打了!」
「朝廷四道嚴旨,步步追責,再抗旨便是謀逆大罪!」
「是啊,殿下,邊軍連日血戰,傷亡劇增,已經撐不住這般猛攻!此時撤兵,還能保全大半,撤吧!」
……
眾人都有了退意。
起初他們跟李歡反攻,的確打了不少勝仗。
可接連數日的攻打,不僅絲毫見不到成效,還足足折損了五千兵馬,這讓他們心中焦灼不安。
畢竟邊軍只有約莫二十萬的兵馬,李陽征蜀時,就划去了一半,這數月里,又折損了一些,加上現在這五千士卒的陣亡,李歡手裡,僅剩八萬多士卒了。
若是再戰,傷亡只會更大。
此刻退走,江淮地區的局勢,興許還能保全。
若是不退,那後果…不堪設想!
大帳內。
李歡端坐主位,一雙眼睛正直勾勾盯著面前的輿圖,對於身邊將領們的規勸充耳不聞。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
「時間差不多了!」
李歡抬起眼,望著一眾焦急的部將,終於說出了自己跟李陽的計劃。
「諸位,本帥知道你們想說什麼,但事到如今,本帥也不瞞你們了,攻打壽州,是本帥有意所為,三日,再打三日,我們便佯裝敗退,撤至江北平原,本帥承諾,屆時必有驚天大變,這場大變,不僅能讓你們加官進爵,更能讓你們的家族為你們感到榮耀,諸位,事情已經到了不容遲疑的關口,清諸位再信本帥一次,當年本帥能在江北打敗耶律齊,今天,同樣能再敗大金鐵騎!」
李歡的話語讓諸將震驚的同時又產生幾分驚疑。
佯敗,驚天大變,榮耀……這幾個詞組合起來,讓他們瞬間意識到這些天的反攻,都是李歡有意為之。
殿下難道是拿乾軍當誘餌,引誘耶律齊?
眾人心底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殿下,你跟太子殿下究竟有何計謀?」
有將領忍不住問道。
李歡微微一笑,淡淡道:「這個暫時保密,諸位,你們就信我一次就好,半月,只要半月,我保證,江淮危局,頃刻便解。」
半月?
眾將又是一驚。
殿下說什麼,江淮危局,半月便解?
這怎麼可能!
十萬邊軍正在西征,大金王朝又來勢洶洶,怎麼可能半月就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