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街道在黃昏的光線中顯得比白天更窄了一些,兩側房屋的輪廓被拉得很長,拖在石板地面上,像一排排模糊的手指,在暮色中緩緩伸展。
斯托里穿著隱形斗篷壓低身形,沿著屋檐的陰影快速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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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嘀咕:「這次又惹上了一個不得了的麻煩啊………以前那個「我」的仇家,不會也是像這樣一路招惹過來的吧?」
「不過好在這次的收穫比預想的多,弄清楚了死神殺人規律的秘密,還拿到了這個……」
他拿著那根來自赫米特背上的樹枝,用手掂了掂,比看起來要輕一些,像是被抽乾了水分,表面光滑得不太自然。
他剛才趁著赫米特還在長翅膀、其他兩人還在震驚的時候,用銀絲把這樹枝從床沿上順走了。
這東西甚至可能涉及到天使這種層次的存在,他怎麼可能錯過?
此時太陽正在落山,天邊還剩最後一道窄長的橘色光帶。他正打算一口氣衝出鎮口,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小紅帽召回來。
然後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由近及遠的動靜——是人群的驚呼和孩童的喊聲。
「那是什麼?」
「看天上!」
「天啊——!」
斯托里下意識地放慢腳步,轉過頭。
餘暉中,赫米特的身影懸浮在鎮子上空,那對漆黑的、由樹枝構成的翅膀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投下一片龐大的、邊緣不斷晃動的陰影,正緩緩覆蓋過半個鎮子的屋頂和街道。
緊接著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鎮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一起踏上通往天堂的贖罪之路吧!一起贖罪吧!」
話音落下,原本還在仰頭張望的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慘叫聲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在街巷間炸開!
「啊啊啊啊——!」
「它從我裡面長出來了——!」
「救命!誰來救救我——」
街上人們的肩胛、肋間、腰側同時長出漆黑的枝條,刺穿衣物和皮肉,將他們懸在半空中!
宛如一朵朵綻放的黑色煙花,並且還在不斷的擴散!原本還帶著好奇看戲的人群紛紛潰散,開始四處奔逃……
斯托里站在一片正在沸騰的混亂中,腦子飛速轉動——從他人體內長出樹枝,這到底是個什麼原理?觸發條件與媒介又是什麼?
為什麼他附近的人全都中招了,只有他沒事?因為隱形斗篷?難道這招是依賴視覺?
可赫米特的眼睛已經被他自己眼眶裡長出的枝條貫穿了,他到底是通過什麼來「看到」目標的?
他還沒有想明白,便再次果斷把這堆疑問拋之腦後,管不了那麼多了,既然沒中招,那就趕緊跑,省的再浪費一次死亡回溯。
他轉身繼續朝鎮口方向跑,剛跑過一棟門板半垮的房屋,就被一個身影吸引了注意。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長袍,和他以及其他尚未被貫穿的人們一樣正朝著鎮口玩命狂奔,而他的身影讓斯托里感到格外的眼熟。
下一秒,他後背猛地隆起,細長的黑色枝條從肩胛骨位置撕破布料,帶著鮮紅的汁液向外鑽出,迅速向上延展、分叉。
那件舊外套的接縫處也被撐裂了,兜帽從頭頂滑落,露出下面那張臉。
斯托里在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愣在原地,隨即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裡?」
「奧德森!」
「奧德森!你給我醒醒!」
醫生診所內,奧德森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被一聲怒喝猛地拽了回來。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那是他教父的聲音。
奧德森的眼皮顫了顫,勉強睜開一條縫,頭歪向一側,側臉的視野里能看到自己教父——那個他已經習慣了用貓的形態去辨認的存在,此刻正以人的姿態站在他面前。
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面容依稀能看出某種嚴厲的輪廓,但臉上沒有鬍鬚,也沒有那些象徵著衰老的紋路。
他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奧德森,眼神里是不加掩飾的疲憊和煩躁。
奧德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緩緩移開,像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麼,釋懷的說道:「……看來我的死期已經到了。」
死神聽到這話,嘴角有些無語的抽了抽,隨後抬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個清脆的腦瓜崩。「到個屁。」
「你的靈魂早已經是我的囊中之物,旁人沒有資格給你帶來真正的死亡。」
奧德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感激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那教父,您為什麼會變回原型?」
教父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伸出手,一把扯住奧德森的耳朵,把他往旁邊拽了一下,另一隻手指向腳邊不遠處。
奧德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了那隻黑貓的身體和他一樣被幾根黑色枝條貫穿,懸在半空中,四肢垂著,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
「你以為這是誰害的?」
教父的聲音冷得像刀片刮過冰面,「如果不是你不聽我的勸阻,非要救治那個傢伙,事情根本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奧德森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那具貓的屍體,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對不起,教父。」
看著眼前認真道歉的奧德森,死神輕輕的嘆了口氣,剛想說些什麼,就被奧德森給打斷了。
「那……瑞迪呢?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紅斗篷女孩,她們還有救嗎?」
原本還想說些安慰話的死神頓時被氣笑了,他沒有回答,而是伸手從虛空中抓出了一柄鐮刀。
隨著他猛的一揮,鐮刀斬斷了從奧德森體內生出,扎入地下、固定住他身體的枝條尖端。
「咔。」那些枝條從斷口處鬆脫,他的身體從半空中落下來,還未落地教父便一把抓住他的頭髮,把他往門口的方向拖去。
「說了半天,果然還是只有讓你親眼看看,你才能明白多管閒事的後果。」
診所的門被推開,暮色和尖銳的聲響同時湧進來。奧德森跪在門外的地面上,在教父鬆開手之後緩緩抬起頭。
然後他便看到了宛如地獄般的景象。
街巷之間,無數人像被從內部撐開的花苞一樣懸在半空中,黑色枝條從他們的體內生長出來,將他們托舉在不同高度,像一片正在緩慢綻放的、由血肉和枯枝構成的花田
那些枝條還在不斷地延伸、分叉、交錯,把更多的人捲入其中,尖叫聲、哭喊聲、求饒聲、求救聲、祈禱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巨大的、不協調的交響樂。
天空之上,那個長著漆黑翅膀掩面哭泣的身影,懸浮在暮色與夜色交界之處,它的翅膀在半空中緩緩張開,覆蓋著整片天空。
奧德森一動不動的跪在地上,一臉呆滯,像是被這過於充滿衝擊力的畫面給震撼到無法言語。
那些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從四面八方扎進他的耳膜,他的目光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每一個都在被枝條刺穿、托起、固定。
他認出了其中一些人——那個前幾天來找他看咳嗽的老太太,那個總在傍晚經過診所門口的鐵匠學徒,那個住在鎮東、他曾經給她接過骨頭的女孩。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直到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有什麼東西湧上來,沿著臉頰滑落,他才聲音沙啞的開口問道:「這都是……我造成的?」
死神面無表情的回覆道:「沒錯,都是你的錯,這些人的死,全部都要歸在你的頭上。」
奧德森身體猛的晃了一下,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地面上,另一隻手按著腹部,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嘔!」
緩了一會兒,他撐著地面抬起頭,目光轉向教父,那雙眼眶發紅的眼睛裡帶著希翼與哀求的目光。
「教父……您能救救他們嗎?您能——」
他的話沒有說完,教父便朝他臉上狠狠的揮了一記耳光。
「啪!」
教父收回手,俯下身,湊到那張清瘦的臉面前,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疲憊。
「醒醒吧,奧德森,扮演醫生的過家家遊戲早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