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母親這個願望的瞬間,斯諾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這個願望比祈求和睦相處更加徹底,它要求的是本質的、品性的扭轉!這觸及了他復仇計劃最核心的部分——他要的不是虛假的和解,他要的是母親認清那些兄弟醜陋的本質,他要的是他們罪有應得!
然而,在幻境中,他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賣火柴的小女孩的幻境,忠實地響應了這個「內心最深切的渴望」。
光芒流轉,場景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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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爾出現了。
他不再暴躁易怒,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火焰氣息變得溫和,他笨拙地捧著一束在嚴寒中極難培育的鮮花,臉上帶著與他體型不符的、略顯羞澀的笑容,走向白雪公主,聲音低沉卻努力放輕:「母后……送給您,我……我以後會控制好自己的脾氣。」
塞倫也走了過來,他那冰冷的、如同覆蓋著冰霜的臉龐柔和了許多,手中沒有拿著任何樹脂或標本,而是托著一個精心雕刻的冰晶小鳥,栩栩如生,內部有微光流轉。「母親,」他的聲音不再刺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它……不會凝固,會一直為您歌唱。」
他輕輕一推,那冰晶小鳥竟真的繞著白雪公主飛舞起來,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
最後是盧修斯。
他依舊完美耀眼,但那份完美不再帶有疏離感和審視的意味。他優雅地行禮,手中沒有權杖或利劍,只有一本古老的、關於王國治理與仁愛的典籍。
「母后,」他微笑道,眼神真誠,「我最近在讀這本書,受益匪淺。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探討,如何讓王國變得更加公正與美好。」
他們圍攏在白雪公主身邊,眼神溫和,舉止體貼,言語間充滿了對母親的敬愛與兄弟間的友善。
他們甚至主動向斯諾示好,為過去的種種表示歉意,態度懇切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一幅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完美家庭圖景,在火柴的光芒下,被渲染得如同天國。
白雪公主看著這一切,喜極而泣,她張開雙臂,將她的「兒子們」一起擁入懷中,感受著這「失而復得」的親情與圓滿。
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滿足之中,認為奇蹟真的發生了,她的願望成真了!
隨後,她轉向旁邊已經完全僵住的幻境斯諾,緊緊抓住他的雙手:「斯諾!你看到了嗎?!你的弟弟們,他們本質是好的!他們現在都變好了!我們一家人,終於可以真正團聚了!再也沒有隔閡,再也沒有傷害了!」
現實的斯諾:「……」
他的意識,仿佛被瞬間拋入了絕對零度的冰窟,然後又猛地被扔進沸騰的油鍋!
噁心。
一種生理和心理雙重意義上、強烈到極致的噁心感,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該是這樣的!!!!
他想要的是撕開偽裝,是讓她看清那些雜種的醜惡本質,是讓她在絕望中只能依賴自己這個「唯一忠誠」的兒子!是徹底的毀滅和復仇!
而不是這種……這種虛偽到令人作嘔的「家庭倫理大團圓」!!!
但他無法說出口。他只能看著母親沉醉在這用謊言編織的完美世界裡,看著她因為這群「改邪歸正」的兒子而露出的、比之前更加燦爛幸福的笑容。
這份因虛假而產生的幸福,像最毒的針,深深刺痛著他。它否定了他的痛苦,玷污了他對真正親情的渴望,也讓他復仇的決心備受折磨。
聽著她口中對那幾個雜種「本質是好的」的讚美和欣慰,斯諾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靈魂都在抗拒、在尖叫!
「呃……嘔——!」
現實的斯諾,猛地從偏殿的座椅上彈起,沖向角落,扶著一個裝飾用的花瓶,劇烈地乾嘔起來。儘管胃裡空空,但他仍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灼燒、翻騰。
他那覆蓋著樹根的左臉劇烈抽搐,右眼布滿血絲,充滿了狂怒、挫敗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謬感。
他胡亂用袖子擦了下嘴,殘存的體液在嘴角留下難聞的氣味。然後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根已經燃盡、只剩一小截焦黑木梗的火柴,猛地再次伸手入懷,抽出那個小小的硬紙板火柴盒。
動作粗暴地打開,抽出一根新的火柴。
「嚓——!」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偏殿中格外清晰。
『停下!給我停下!這不是我要求的!毀掉它!我要的不是這種噁心的童話!!!』
昏暗的老式劇院,瑪奇格爾依舊坐在第一排,小小的背影對著入口,仿佛從未移動過。
斯諾大步走上前,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裡迴蕩,帶著失控的怒火。
瑪奇格爾緩緩抬起頭,金色劉海下,那雙空洞的大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他,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
「哦?是嗎。但我收到的『指令』,是『讓她看到他們最真實最骯髒的內在,讓他們互相殘殺,甚至對她不敬』。」
她頓了頓,用那種陳述事實的語氣繼續說:「我展示了他們過去的罪行,也編織了衝突和背叛的戲碼。這些都做到了。至於她最後的願望……那是她『內心最深切的渴望』。幻境的核心規則,就是回應點燃者的渴望。她渴望家庭和睦,渴望兒子們變好。我只是……忠實地讓這個渴望,以戲劇性的、符合邏輯的方式『實現』了。」
「符合邏輯?!」斯諾幾乎要怒吼出來,但他強壓著,聲音因壓抑而顫抖,「讓他們瞬間從人渣變成聖父叫符合邏輯?!這叫扭曲!這叫欺騙!這叫……徹頭徹尾的噩夢!」
「在幻境裡,邏輯由我定義。」瑪奇格爾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只要『觀眾』願意相信,只要情節能夠自圓其說,只要情緒足夠濃烈……那就是『真實』。」
「她相信了,不是嗎?她感到幸福了,不是嗎?這甚至比你那單純展示醜惡只為報復的想法,更能讓她沉浸,更不易醒來。從『維持幻境』的角度,這很成功。」
「成功?!」斯諾的獨眼赤紅,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我要的不是這種『成功』!」
「現在,立刻,取消那個願望!」他幾乎是命令道,「讓那三個『好兒子』變回去!或者乾脆讓他們消失!用別的方式!但絕不能讓他們以那種噁心的姿態待在她身邊!一秒都不行!」
瑪奇格爾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那雙大眼睛裡似乎閃過看傻子的憐憫。
「取消?」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飄飄的,「衛兵隊長大人,你見過哪個舞台劇導演,會在戲劇上演到高潮、觀眾情緒最投入的時候,突然衝上台,宣布『剛才演的都不算數,我們重來』的?」
「你的母親不是傻瓜,斯諾。她或許被『嫉妒』蒙蔽,但她作為統治者的敏銳和疑心並未消失。如此突兀的轉折,如此嚴重的邏輯斷裂,極有可能讓她意識到『不對勁』,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她微微前傾身體,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斯諾靈魂的每一個角落。
「一旦她開始懷疑,哪怕只是一絲裂痕,幻境的穩定性就會大打折扣。她會嘗試『醒來』,會掙扎,會調動她體內『嫉妒』原罪的力量衝擊這個由幻境的牢籠。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可不敢保證。」
「那……那就換一種方式!」
斯諾咬緊牙關,聲音從牙縫中擠出。
「按照我們原定的計劃來!讓他們……讓那幾個幻影,『意外』去世!然後告訴她……告訴她火柴的奇蹟無法逆轉生死,美好總是短暫,命運無常!」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語速越來越快:「對!就這樣!讓阿多爾在嘗試控制新能力時『意外』被自己的火焰反噬!讓塞倫在製作更精美禮物時被『失控』的魔法材料吞噬!讓盧修斯在……在鑽研古籍時遭遇古老的魔法詛咒或者實驗事故!」
「死法要合理,要看起來像是他們『改過自新』過程中不幸的意外!然後……然後母親會悲痛,但她會接受!她會認為這是命運對她過去錯誤的懲罰,或者只是不幸的意外!她會更加珍惜剩下的……唯一的……」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唯一的誰?他自己嗎?可在這個被篡改的幻境裡,連他自己都是虛假表演的一部分。
瑪奇格爾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評估斯諾剛才即興發揮說出的那些劇本的可行性和……戲劇性。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她緩緩點了點頭。
「行。」
聲音平淡依舊,仿佛只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那就如你所願。」
「意外總是更『合理』的結局。畢竟,過於完美的幸福本身,就容易讓人不安,不是嗎?尤其是在這種地方。」
她慢慢轉過小小的身體,面向舞台,那面泛黃的幕布上還殘留著虛假家庭和樂的模糊光影。
「不過細節需要時間編織,以確保邏輯自洽和情感衝擊的遞進。」
瑪奇格爾的聲音傳來,「你可以回去了,斯諾隊長。當『意外』發生時,你會感知到的。屆時,你需要扮演好你『悲痛但堅強』的長子角色,安撫你『傷心欲絕』的母親。」
斯諾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幕布上那些已經開始隱現裂痕的「完美」景象,仿佛要將這一幕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閉上眼睛,意識如同掙脫蛛網的飛蟲,瞬間抽離。
偏殿中,斯諾的身體微微一顫,睜開了眼睛,手中的火柴早已燃盡,只剩下一點焦黑的梗。
他望著地上的灰燼,陷入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