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白雪皇后要帶著他去宴會廳的時候,一陣不同於植物守衛僵硬步伐的腳步聲從側面的走廊傳來。
那腳步聲帶著金屬靴跟敲擊地面的獨特聲響,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白雪皇后那完美面容上的狂熱與驕傲瞬間收斂,如同被冰水潑灑,迅速被一層顯而易見的不悅和厭惡所取代。
她甚至微微蹙起了那精心修飾過的眉頭,仿佛聽到了什麼令人煩躁的噪音。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起居室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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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樣穿著與皇宮衛兵制式相似的、融合了植物脈絡紋理的暗色盔甲,但明顯更加厚重、實用,布滿了戰鬥留下的細微劃痕與磨損,而非那些傀儡衛兵光潔卻死氣沉沉的樣子。
他站姿筆直,如同山岩,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銳利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
他的右半邊臉輪廓分明,下頜線硬朗,依稀可以看出與那三位「完美」王子甚至與皇后本人有著些許相似的、堪稱英俊的基底。
然而,他的左半邊臉,卻被無數扭曲、猙獰、如同燒傷後又強行癒合的蒼白樹根與枯枝般的物質緊緊覆蓋、纏繞!
那些木質紋理深深嵌入他的皮膚,甚至蔓延至他的左眼下方和脖頸,仿佛一個半融化的恐怖面具,將他原本的容貌徹底破壞。
他的左眼在那猙獰的「面具」縫隙中顯露出來,那眼神銳利如同冰封的湖面,沉澱著難以言喻的沉重和警惕。
他那隻覆蓋著金屬臂甲力量感十足的右手,抓著一桿鋒利筆直的長槍。
他的出現,與這間華麗到詭異房間裡的「完美」王子們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白雪皇后深吸一口氣,那姿態仿佛在忍耐什麼極其不潔的東西。
她甚至沒有完全轉過身正視他,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著來人
「啊……是我們『盡職盡責』的衛兵隊長來了。」她的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真是……一刻也不鬆懈啊。」
她極其不情願地,用最快最簡略的語氣,對獵人介紹道:
「這位是斯諾,我的……長子,目前負責王宮的……守衛工作。」
她沒有使用任何「王子」的稱謂,也沒有任何帶有親情的描述,只有乾巴巴的名字和職位。
那態度仿佛在說:看,這就是個看門的。
然後她立刻轉向斯諾,語氣變得更加不耐和驅趕:「這裡沒有異常,隊長。繼續你的巡邏吧,不要打擾我和客人以及你的……弟弟們。」
斯諾隊長右眼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
他的視線在獵人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帶著審視,似乎在一瞬間評估了無數種可能。
然後,他的目光掠過那三位面無表情、完美微笑的弟弟,最後落回皇后那冷漠的側臉上。
他沒有任何表情——或許那半張樹根臉也做不出太多表情,他微微頷首,動作有些僵硬。
「遵命,皇后陛下。」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仿佛聲帶也曾受過損傷,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再看任何人,乾脆利落地轉身,邁著那沉穩而孤獨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之中。
他的到來和離去,留下一個令人壓抑的沉默氣氛。
這個才是大王子?因為外貌所以被貶成衛兵隊長了?
斯托里的直覺告訴他,這個被皇后厭惡卻的長子,或許是在這絕境中,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白雪皇后站在原地,背對著斯諾離去的方向,良久未動。她挺直的脊背線條緊繃,仿佛在竭力壓制著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輕微顫抖,隨即被強行壓平。當她再次抬眼看向斯托里時,眼底深處的狂躁與探究已被重新掩藏。
「一些……無關緊要的瑕疵,偶爾也會出現在最完美的作品旁。」
她輕描淡寫地說,仿佛剛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不必在意,獵人先生。讓我們移步宴會廳吧,我想菜餚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悅耳的冰冷,但斯托里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沒有接話,更沒有愚蠢到去詢問關於斯諾的任何事
華麗而壓抑的宴會廳內,長桌上鋪著漆黑的絲絨,擺放著銀質餐具和水晶杯盞,但其中盛放的食物卻令人毫無食慾——色澤妖艷卻散發怪異甜膩氣味的果凍狀物質,看似肉類卻布滿細微血管紋理的菜餚,以及作為主菜中心擺放的、一顆不知道是什麼生物仍在極其緩慢搏動的、巨大而蒼白的心臟。
牆壁和穹頂的藤蔓間,那些妖艷的花朵微微開合,仿佛在同步呼吸。
白雪皇后坐在長桌主位,斯托里被安排在她右手邊第一個座位,那三位完美王子則依次坐在對面,臉上依舊掛著那標準而空洞的微笑。
斯諾隊長不見蹤影,顯然未被允許參與這場「家庭宴會」。
用餐過程寂靜得可怕,只有銀器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
皇后幾乎沒碰面前的食物,只是小口啜飲著杯中暗血色液體,目光時不時落在斯托里身上,那眼神不再僅僅是冰冷,更添了一絲探究和……隱隱燃燒的熾熱。
終於,她放下酒杯,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故事講到一半,總是令人不快。」
「不如讓我把它講完,亨特。關於我,如何從『白雪公主』,變成你眼前的白雪皇后。」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間,回到那個看似童話終結的節點。
「我成為了王后,年輕的、備受寵愛的王后,最初的幾年,如同所有故事承諾的那般,『幸福快樂』。」她的指尖划過水晶杯沿,發出細微的嘶鳴。
「但時間……是最無情的魔法。」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刻骨的寒意,「我的肌膚不再像初雪那樣毫無瑕疵,眼角悄悄爬上細紋,那頭引以為傲的黑髮也偶爾會找到一根銀絲。而我的國王,我那曾誓言『永遠愛我』的丈夫,他的目光……開始游移。」
「宴會上的貴族少女,路過宮廷的吟遊詩人,甚至……卑賤的侍女。」
「只要她們足夠年輕,足夠鮮嫩,擁有我不再擁有的『青春之美』,就能輕易吸引他的注意。」
「起初是短暫的欣賞,然後是曖昧的調笑,最後……」
她冷笑一聲,
「他有了情婦。一個,兩個……越來越多。那些女人仗著年輕貌美,甚至在宮廷中對我流露出隱秘的嘲諷。」
「我憤怒,我痛苦,我質問他。你猜他說什麼?」
皇后看向斯托里,眼中是被凍結的火焰,「他說:『親愛的,你依然很美,但愛情需要新鮮感。』 新鮮感?呵……多輕巧的藉口。」
「我容忍著,用更多的心思維持自己的容貌,試圖挽回,但衰老是無法抗拒的自然規律,而變心……是更無法約束的野獸。」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癲狂,「然後我開始尋找方法,任何方法!像我的繼母一樣,我渴望一面能告訴我『誰是最美』的魔鏡,但沒有魔鏡回應我。於是,我轉向了更直接的東西——魔法。」
她的敘述變得急促,仿佛再次沉浸在那段瘋狂的歲月里。
「我開始秘密搜集國內所有美麗少女的鮮血。最初只是少量『自願』的貢品,後來變成強制徵收。」
「我用她們的鮮血、眼淚,混合各種稀有材料,熬製魔藥。有效,真的有效!我的皮膚重新變得光滑緊緻,容光煥發,甚至比少女時期更添成熟風韻。」
「我以為,這樣就能挽回他。」
皇后的語氣陡然變得譏諷起來,「但我太天真了。恢復美貌的我,確實重新吸引了他一段時間,但很快,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更年輕的獵物。」
「我早該明白的——一個當年僅憑一副美麗皮囊,就敢親吻『屍體』並宣稱『真愛』的傢伙,他的忠誠和愛意,本就廉價得像路邊的塵土,風一吹就散,落到哪裡都能沾染。」
她頓了頓,呼吸略顯急促,眼中血色瀰漫。
「嫉妒……像毒藤一樣纏繞我的心臟,勒得我無法呼吸。我看著他與那些情婦調笑,看著她們用我曾擁有過的、天真又得意的眼神看著我……我終於忍無可忍。」
「在一個月色猩紅的夜晚,」
「我用他當年送我的、鑲嵌著紅寶石的匕首,親手挖出了他那顆早已不屬於我的心臟。它在我手裡跳動了幾下,然後就安靜了。我把它放進了當年承載我『屍體』的那具水晶棺里,讓他永遠陪著過去『沉睡』的我。」
「至於那些女人……」她輕輕笑了,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也邪惡得令人窒息,「她們的皮,成了我宮殿裡最華麗的掛毯;她們的血,讓我維持了更久的青春。」
「然而,肆意使用禁忌魔法,犯下深重罪孽,尤其是觸動了『嫉妒』的原罪核心……終於引來了『祂』的注視和懲罰。」
皇后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那並非恐懼,更像一種混雜著痛苦與屈辱的情緒。
「那一天,『醜陋之災』降臨在我身上。毫無徵兆地,我完美的肌膚龜裂、硬化,變成了粗糙乾枯的樹皮;我流瀉的黑髮脫落,化為尖銳盤繞的荊棘;我用來彈琴作畫、也曾用來挖出心臟的雙手,扭曲延長,變成了分叉的樹枝;我的雙腿融合、異化,深深扎入地下,變成了汲取養分的樹根……我,變成了一棵只能勉強看出半個人形的、醜陋的、不斷結出怪異果實的果樹怪物!」
「那天,正好是那七個矮人來看望我的日子。」
「他們看到我的樣子,嚇壞了!完全認不出我!他們把我當成了入侵宮殿的怪物,拿起斧頭和錘子,尖叫著攻擊我!」
「砍在我的樹枝上,劈在我的樹幹上……那疼痛,比我被愛人背叛,比我變成怪物時的痛感還要劇烈百倍!那些曾經給過我唯一溫暖和庇護的『家人』只因為我變了一幅樣子就認不出我,還要置我於死地!」
「那一刻,我明白了。」
皇后的聲音再次低沉下來,卻更加可怕,帶上了一種仿佛洞悉「真理」的偏執,
「因為美麗,獵人放過了我;因為美麗,矮人救助了我;因為美麗,王子『愛』上了我;因為美麗,我才擁有王冠、權力和看似美好的一切……我所有得到的東西,都是『美麗』賜予的。」
「而當我失去美麗,世界立刻對我露出了獠牙。連最親近的人都視我為怪物,欲除之而後快。」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那種瘋狂執拗的光芒。
「所以,只要我還是最美的,我就能拿回屬於我的一切!」她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震得餐桌上的杯盞微微顫動。
「我用新生的根須,刺穿了矮人的身體,將他們的血液、生命、連同他們對我的『背叛』一起,徹底吸乾!」
「隨著溫熱的血液流入,我的樹皮開始剝落,荊棘縮回,樹枝恢復成手的形狀……我,變回了美麗的『白雪公主』的模樣。」
她眼神迷離的撫摸著自己光滑的臉頰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我對鮮血的渴望從此紮根心底,我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加貪婪、更加無法抑制。」
「我明白,我的外表或許暫時恢復了,但我的心靈……早已隨著那次扭曲,一同變得面目全非,並且永遠無法再恢復原樣。」
「後來,我頒布了新的律法。」
她的語氣恢復了皇后的冰冷與權威,
「國內所有人,不得有美麗者,違者——抽血剝皮。」
「所有男子,不得誇讚除我之外的女子美麗,違者——拔舌挖目。」
「我需要時,所有國民,必須無償獻血。」
「任何試圖逃離這個國度的人——挖心處死。」
「我將自己結出的、蘊含著生命力的果實種子,種在那七個小矮人早已枯萎的屍體裡。種子發芽,根莖藤蔓操控著他們的骸骨,成為了我最忠誠、最不知疲憊的傀儡衛兵。」
「我改良我的果實,培育出特殊的蘋果,讓所有吃下它的人,從內到外變得醜陋、順從,連後代都無法逃脫這詛咒。」
「最後……我成功的創造出了……承載著我部分意志和力量的『孩子』,也就是他們。」
她指向對面三位王子,眼中是扭曲的「母愛」與占有
「我按照童話里最完美的王子形象塑造他們,英俊、優雅、忠誠……且永遠不會背叛,永遠不會衰老。」
「我將這個國家,徹底變成了永遠屬於我的國度。」
她講述完畢,宴會廳陷入一片死寂。
斯托里靜靜地聽著,大腦飛速消化這龐大的、黑暗的信息。
然而,一種隱隱的不協調感,從見到三位王子時就縈繞心頭,此刻在皇后冗長的獨白後,變得更加清晰。
總感覺……哪裡不對?
直到白雪皇后忽然身體前傾,那雙燃燒著複雜火焰的眼睛緊緊盯住他,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
「我的故事講完了,亨特,現在該輪到你了。」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抑制的嫉妒與饑渴。
「這麼多年過去了……連我這個依靠鮮血和魔法維持的『少女』公主,都早已變成了需要不斷掠奪才能保住皮囊的怪物……為什麼你,斯托里-亨特,你的樣子,和你當年在森林裡放走我時……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轟隆——!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斯托里瞬間明白了那一直縈繞的不協調感從何而來!
是時間!
白雪皇后的故事,從她嫁人、衰老、墮落、施行恐怖統治、培育出成年的王子……這需要多麼漫長的歲月?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而他斯托里-亨特,按照小鎮居民的描述和自身的碎片記憶,他出現在那個小鎮也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
就算算上可能的記憶缺失,時間也對不上!
他之前聽到皇后有「兒子們」時,雖然驚訝,但皇后用「魔法造物」解釋了過去,他也就沒有深想——在這個扭曲的世界,魔法迅速造出成年個體似乎並非不可能。
但皇后故事裡那漫長的時間跨度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王子,可能真的是以某種方式「成長」或存在了極其久遠的時間!
而皇后最初召見他,或許確實是因為「獵人送回公主」這件事勾起了一絲對往事的回憶,是一時興起。
但當她親眼見到他,確認了他就是當年那個獵人,並且震驚地發現他歷經漫長歲月卻容顏未改時,一切就都變了!
她對他產生了嫉妒!源自她扭曲核心的嫉妒!而且是強烈到遠超對美麗之人的嫉妒!她嫉妒他能夠對抗時間,而她只能依靠掠奪和罪惡來維繫短暫的青春!
原本獵人還以為自己外貌足夠安全,但現在他外貌越是普通,反而越是能引起白雪皇后嫉妒,畢竟按照她的那套邏輯,他這樣沒有美麗的人憑什麼能不老?
斯托里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之前的猜測,皇后可能想招攬、利用或單純折磨他——都錯了。
她留下他,設宴款待,講述自己的故事除了是宣洩這些年壓抑的情緒……根本目的是為了探尋他「不老」的秘密!
「時間在你身上,仿佛停滯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皇后那混合著嫉妒、渴望與殘忍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蛛網,將他牢牢鎖在座位上。
對面的三位「完美」王子,似乎也微微調整了坐姿,空洞的眼神隱隱鎖定了斯托里。
宴會的氣氛,驟然從詭異的平靜,滑向了致命的獵殺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