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場角斗結束的時候,場館裡的氣氛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前一刻還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斷了喉嚨,餘音還掛在穹頂下盪了幾盪,但底下的聲浪已經驟然稀薄下來。
那些高舉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那些拍打著圍欄的手臂僵住了,那些張開的嘴巴還沒來得及合攏,臉上狂熱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切換到下一檔,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卡在半途。
「男爵……輸了?」
這句話從人群的某個角落裡飄出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快要結冰的水面,咔嚓一聲,裂紋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緊跟著,更密集的、更嘈雜的議論從各個方向涌了上來。
「那個豬頭臉到底是什麼來頭?」
「四個新人,已經贏了兩個了,這他媽正常嗎?」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你看看那鐵皮人,再看看這胖子,哪一個像正經角鬥士?分明就是來砸場子的!」
「主辦方是不是給咱們下套呢?故意放幾個狠人進來收割一波?」
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駱駝,那些之前還在自欺欺人地高喊著「男爵必勝」的觀眾,此刻臉上只剩下了被背叛的憤怒和某種被愚弄的羞恥。
有人把酒潑在地上,有人把票根揉成一團砸向擂台方向,還有人轉過身就開始朝身邊的同伴嘶聲抱怨。
「我就說不對勁吧!之前的那個鐵皮人,你們誰見過那種防禦力?那玩意兒是人能扛下來的?那鎧甲底下怕不是裝了什麼術式核心!」
「這個更誇張,被捅成篩子了還活蹦亂跳的,那到底是什麼物種啊?比血族還離譜!」
「主辦方不出來給個解釋?」
「解釋什麼?人家只想賺你的錢!」
質疑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很快就從零星的抱怨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聲浪,在穹頂下來回碰撞,比之前那些歡呼還要震耳。
有人開始往通道口擠,像是要去找主辦方理論,但馬上被維持秩序的人攔住。
那些穿黑制服的身影從各個角落冒出來,不動聲色地擋在通道入口前,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卻帶著不容逾越的堅決。
就在這片躁動不安的氣氛中,一個一直安靜坐在座位上、默默無聞的中年男人忽然抬起了頭。
他叫亨特,之前一直像個啞巴似的杵在那裡,同伴在旁邊又哭又笑地嚷嚷什麼初心什麼金幣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可這會兒,他忽然站直了身體,嗓門拔得又高又亮,和之前那副木訥寡言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這一定是主辦方的陰謀!四個新人全有問題!大家快去退錢啊,趁比賽還沒開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急切的煽動性,像一根火柴丟進了乾柴堆。
周圍的觀眾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有人反應過來,連聲附和:「對!退錢去!能改押的趕緊改!」
「押那幾個新人,押他們贏!那鐵皮人和胖子都能贏,剩下的肯定也能贏!」
「可是那個箭手……」
「管他呢!改!趁第七場還沒開始!」
人群開始涌動起來,像被攪渾的泥水,裹著各種情緒和念頭朝著服務窗口的方向涌去。
原本還在猶豫的人看著身邊同伴匆匆離去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亨特看著這一幕,臉上那點急切的狂熱緩緩地沉了下去,換上了一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表情。
貴賓室里,退改押注的侍者同樣來來往往。
腳步聲踩在絨毯上悄無聲息,但那些被收回的票據和重新列印的憑證在銀質托盤上摞了一層又一層,細微的紙張摩擦聲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紅髮青年坐在高背椅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木質的扶手面,節奏時快時慢,暴露了他遠不如面上那般平靜的心緒。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穿梭的侍者身上,又越過他們落在單向玻璃外那片躁動的人群上,眉頭微微擰起。
他的同伴們沒人敢開口說話。墨綠長裙的女孩縮在椅子裡,屏著呼吸,連酒杯都不敢端起來,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成為什麼導火索。
紅髮青年沉默了很久,他的腦子裡轉著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渦。
如果真的是角斗場在給所有人做局,他絕對不信,瘋子才會這麼做。
今晚來的貴族少說有幾十位,小半個黎光城的上層圈子都坐在這些包廂里,角斗場要敢一口氣得罪這麼多人,明天它就得關門。
就算背後站著那位伯爵,也不可能不計後果到這種地步。
但這種「不可能」又讓他更不安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那位伯爵和父親素來有舊交,兩家走得很近,如果伯爵真的打算做什麼局,提前知會一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而今晚,伯爵知會的是誰?
奧菲莉婭。
他的妹妹。
那個他這些天越想越覺得礙眼的妹妹。
紅髮青年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伯爵為什麼要特意交好她?
這是一種看中,還是一種提前投資?
如果伯爵已經認定了他這個妹妹未來會有更大的價值,那他的處境就會變得極其微妙。
響起那些僕人之間的傳言,他猛地將酒杯擱在扶手上,酒液晃出來一圈,濺在絨布面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驗證這件事很簡單,紅髮青年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在擂台側方的光幕上。
只要第七場那個綠瞳箭手也贏了,那就坐實了他心裡的猜測,有人在鋪路,鋪一條他完全被排除在外的路。
貴賓室的其他角落裡,侍者們還在忙碌,票據一張接一張地被收回,新憑證一份接一份地遞出去。
有些動作快的貴族已經完成了改押,重新舒舒服服地靠回了椅背里;有些還在猶豫,手指捏著票據的邊角翻來覆去地看,像要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體裡讀出什麼天機。
瑪蒂爾達隔著半個包廂的距離觀察著這一幕,低聲嘟囔了一句:「他們可真夠麻利的。」
索菲婭頭也沒回:「虧得越多就越麻利。」
奧菲莉婭倒是沒什麼反應。她還坐在格蕾莎的椅子邊緣,姿態悠閒地晃著交疊的腳踝,目光偶爾飄過那些來來往往的侍者,卻像在看什麼和自己無關的風景。
直到第七場快要開始的時候,光幕上的賠率數字還在跳動,最後關頭衝過去改押的人不少,但總有些動作慢的、猶豫的、或者乾脆懶得動的,留在了原處。
當裁判的身影重新站上擂台邊緣的時候,場館裡的喧譁聲沒有減弱,反而更吵了。
綠瞳箭手從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全場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
雖然身形纖細,但女孩從容的姿態無疑給了大多數觀眾一記強心劑。
她的對手是個老練的獸人刀客,已經在這座角斗場裡打了三年,戰績中規中矩,勝率過半,打法穩健,屬於那種「不會讓你輸得太難看,也不會讓你贏得太容易」的類型。
基於之前兩個新人的表現,沒人會覺得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開場哨響之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綠瞳少女輸的極其乾脆,幾個回合就被獸人摸到近身,連弓都被劈斷了。
全場寂靜了一秒。
然後炸了。
狂喜的、憤怒的、慶幸的、咒罵的聲音像一團亂麻攪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喊什麼。
那些沒能趕在最後一刻改了押注的人衝上座椅又蹦又跳,有人激動得把酒潑向天空;
而那些及時改押的、或者堅信「新人會贏」的,則拍著欄杆破口大罵,聲音尖利得幾乎要穿透穹頂。
有人試圖從觀眾席往擂台上沖,剛翻過欄杆就被穿黑制服的侍者攔了下來,推搡了幾下,又罵了幾句,最終被架回了座位上。
裁判站在擂台邊緣,表情尷尬又無奈。
貴賓室里,紅髮青年靠進椅背,閉了閉眼。
綠瞳箭手輸了。
也就是說,前四個新人里,兩個贏了,一個輸了,正正好好,一負二勝。
和奧菲莉婭的押注結果分毫不差。
他睜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把它放回扶手上,手指貼著杯壁停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那些多餘的、不該有的念頭一點點壓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