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裡的喧譁在那一瞬間被抽空了。
前一秒還群情激昂振臂呼喊「砸死他「的觀眾,此刻嘴巴半張著,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人同時掐住了脖子的大鵝。
那柄被掄過頭頂的巨錘,帶著呼嘯風聲、裹著矮人渾身賁張的肌肉力量,最終卻懸在半空,再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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鎧甲男人沒有躲,他甚至沒有後退,那具之前畏畏縮縮、連走路都含胸駝背的鐵皮身影,此刻像一棵扎進地里的老樹,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矮人揮錘砸落的瞬間,他抬起了右腿,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鐵靴的靴尖從下往上撩起,精準地踹在矮人攥著錘柄的手腕內側。
陡然一聲悶響,鎧甲與皮肉骨骼碰撞的聲音短促而結實,在擴音法陣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全場。
矮人的五指本能地一松,虎口震得發麻,那柄沉重的巨錘失去控制,順著慣性繼續下墜,錘頭擦著鎧甲男人的腿甲砸在石板上,咣當一聲,碎石四濺,在擂台上鑿出一個淺淺的白坑。
矮人踉蹌著往後撤了半步,那隻被踹中的手腕垂著,指節不自然地蜷了蜷。
他甩了甩手,表情從之前的狂放變成了謹慎,目光從那具鎧甲上一掠而過,落在那隻收回的右腿上。
那一腳太快了,快得不像一個穿著全身鎧的人能做出來的動作,鎧甲上連個凹痕都沒留下,只有腿甲邊緣被錘頭敲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透過鎧甲的縫隙,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一抹金光。
和其他襲擊公爵府的人不同,萊爾德和精靈可是確確實實的通緝犯,有必要運用一些手段遮蔽身份和魔裝。
而此刻在那副鎧甲下面,一層仿佛液態金子的東西覆蓋男人全身,為他提供恐怖的防禦力還有攻擊力增幅。
之前一切唯唯諾諾的樣子都是為了讓所有人放鬆警惕,現在終於輪到他重拳出擊了。
之前頻頻失利,一直被人摁在地上摩擦的萊爾德可是有好大一口惡氣要出。
觀眾席上炸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把矮人的錘子踢掉了?!」
「那鐵皮人剛才不是還縮手縮腳的?」
「什麼鬼,那一腳比我見過的騎士踢還利索!」
台下的議論還沒落定,矮人已經再次動了。
他身形翻轉,重心壓得極低,粗糲的右手裡憑空多出一柄圓頭小錘,短小精悍,表面泛著暗沉的光澤,在黯淡的光線下幾乎不起眼。
矮人矮身一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小錘自下而上撩起,像一條潛伏已久的長蛇猛然昂首,精準地咬向鎧甲男人的膝蓋窩。
這一下又快又陰,角度刁得令人牙酸。
常看角斗的老觀眾都知道矮人的路數,巨錘只是幌子,這柄小錘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先前那些被巨錘砸得血肉橫飛的倒霉蛋,其實有將近一半是被這柄不起眼的圓頭錘補了最後一下。
小錘破空而來,眼看就要砸在鎧甲膝蓋上。
「當!」
一聲短促的悶響,鐵與鐵碰撞的聲音乾澀而沉悶,像一口鈍器敲在厚實的鐵砧上。
小錘的錘面實實在在地砸了上去,可鎧甲上連道痕跡都沒留下。
矮人的動作僵住了半個呼吸,他握著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抹茫然。
他砸過無數鐵甲,鱗甲、板甲、鎖子甲,甚至加持了術式的附魔護具,沒有一件是這種手感,就像砸在一堵實心的牆上,力道全部被吞了,連個迴響都沒濺出來。
矮人反應極快,憑藉多年搏鬥經驗,下意識反手上撩,目標直指鐵皮人的襠部。
可鎧甲男人的動作更快,他已經欺近半步,鐵靴碾著石板的碎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具沉重的身軀壓下來的陰影籠罩住矮人整個身形,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蠻橫氣勢。
那一瞬間,任誰都看出來了,之前的畏縮完全是裝的,現在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他。
鎧甲男人左手探出,五指扣住矮人持錘的小臂,像鐵鉗一樣死死卡住。
矮人掙了一下,沒掙脫,那小錘懸在半空,離鎧甲男人的腰甲只剩兩寸的距離,卻再也遞不進去。
緊接著,被矮人陰損一擊嚇出渾身冷汗的萊爾德不再留手。
右掌橫貫而出,五指交握成拳,一連串重錘般劈頭蓋臉地砸在矮人的後頸。
連續的悶響在擴音法陣的加持下傳遍整個場館,沉重、乾脆,像一柄真正的鐵錘在敲打肉丸。
矮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兩眼一翻,身體晃了兩晃,面朝下栽倒在擂台的石板上。
那柄圓頭小錘從他指間滑脫,叮叮噹噹地滾出老遠,在石板上轉了幾圈,終於消失不見。
全場死寂。
裁判愣了一瞬,飛快地衝上去蹲下身檢查矮人的狀況,伸手探了探頸側的脈搏,翻了下眼皮,隨即起身高舉右臂,聲音穿透了滿場窒息的寂靜。
「勝者,是新手冒險家!「
話音落下的一剎那,場館裡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先是幾聲響亮的倒彩,然後是罵聲,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拍打圍欄,聲音嗡嗡地匯成一片。
「搞什麼!」
「假賽!***退錢!死矮子,你**對得起我們嗎?」
「那鐵皮人到底什麼來頭?!」
「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
歡呼和叫罵攪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喊什麼,可那股子不滿的浪潮是實打實的。
貴賓室里,瑪蒂爾達死死攥著扶手,從頭到尾連大氣都沒敢出,直到裁判喊出「勝者」兩個字,她才猛地往後一仰,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女孩嘴唇翕動著,仍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夢幻感,最終低聲擠出一句。
「真的贏了?」
她把聲音壓得極低,尾音里那點激動的震顫卻藏不住。
五百金幣的押注,一賠八的賠率,四千金幣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覺得自己此刻臉色大概比喝了一整瓶烈酒還紅。
看著女孩臉上的傻笑,格蕾莎扯了扯嘴角,下意識撫上之前被瑪蒂爾達掐過的手臂。
那傢伙之前緊張到不敢呼吸,下意識就抓住了格蕾莎手臂,直到確定鎧甲人勝利手臂才得以解脫。
幸虧格蕾莎體質特殊,換成普通人這時手臂絕對青一塊紫一塊的。
奧菲莉婭嘴角彎了彎,從容的端起紅茶喝了一口,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包廂另一頭。
紅髮青年手裡的酒杯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杯底在扶手上磕出一道淺淺的濕痕。
他的表情沒太大變化,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姿態,可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正無意識地攥著衣料,指腹壓出的褶皺一道接一道。
他身邊的人已經沒人在笑了。
墨綠長裙的女孩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像上面突然長出了一朵花,其餘幾個人也各自噤聲,連對視都不敢,生怕哪道目光落錯了地方,點燃什麼不該點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