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拐進外城區那條越來越窄的巷子時,兩旁的建築已經從整潔的商鋪變成了歪歪斜斜的舊樓。
牆上爬滿青苔,幾扇窗戶釘著木板,像是很久沒人住過的樣子。
奧菲莉婭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皺著鼻子縮回來:「這條巷子也太難聞了。」
格蕾莎沒說話,只是抬手在鼻端輕輕拂了一下,那股若有若無的腐爛氣味便被隔絕在外。
她透過晃動的簾幕觀察著窗外迅速後退的景象,有些建築的牆根處有新鮮的腳印,朝向一致,都通往巷子盡頭那座荒廢的古堡。
「就是前面。」奧菲莉婭放下帘子,壓低了聲音,「入口在城堡地下,我也是聽兄長提起過才知道這地方的。」
索菲婭靠在另一側的車壁上,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十指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從餐館出來之後她就一直這樣,話不多,但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沉悶氣息已經散了,整個人明顯鬆弛了許多。
馬車在古堡前停下。
從外面看,這座建築確實荒廢得徹底,藤蔓爬滿了大半面石牆,幾扇窗碎得只剩邊框,大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
如果不是知道底下有玄機,任誰都會把它當成一座被歲月拋棄的遺蹟,或者作為午夜怪談的最佳場景。
奧菲莉婭率先跳下車,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兩人招了招手:「這邊。」
少女領著兩人繞到古堡側面,經過一番尋覓後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面停下腳步,撥開枝葉,露出一扇低矮的石門,門縫裡正透出微弱的光。
奧菲莉婭抬手在石門上叩了三下,停頓片刻後又叩了兩下,沒過多久,門內傳來沉悶的響動,石門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階梯。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侍者,銀白的面具下眼神異常銳利。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掃過,最終落在奧菲莉婭那頭標誌性的紅髮上,眼底泛起一絲瞭然。
「桑德斯小姐。」青年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卻並不諂媚,「請隨我來。」
奧菲莉婭挑了挑眉:「你認識我?」
侍者側身讓開通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邊走邊說:「您能出現在這個入口,就說明您在這座城裡的地位絕不會低,而那頭紅髮,在這座城裡,只屬於一個家族。」
奧菲莉婭撇了撇嘴,卻沒再多問,跟著他走下階梯。
格蕾莎跟在最後,踏上台階時回頭看了一眼,石門正在無聲地合攏,將天空最後一道灰藍色的光徹底隔絕。
通道很窄,壁燈里燃著油脂,火焰跳動時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走了大約三分鐘,空間驟然開闊起來。
一座巨大的圓形地堡赫然展現在眼前,穹頂高得幾乎看不到邊際,牆壁上鑲嵌著大大小小的魔晶燈,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而她們所站的這條通道盡頭,鋪設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站著衣著整齊的侍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香薰和某種昂貴木材的氣味。
「還挺像模像樣。」奧菲莉婭小聲嘀咕了一句。
估計這座角斗場的管理者向不同的階級透露出不同的入口。
那些平民或者冒險者的入口估計最多能看出入口的樣子,並承擔入口的功能,至於其他的你別管。
而那些富商則整潔美觀一些,但絕對無法像這條通道那樣低調奢華。
侍者領著她們走到一處台面前,上面整齊地擺著幾排面具,做工精緻,材質各異。
「如果您有遮蔽面容的需求請任意挑選。」
奧菲莉婭隨手拿起一張綴著細碎寶石的黑色面具覆在臉上,滿意地對著旁邊的銅鏡照了照,索菲婭選了一張素銀的,簡單利落,格蕾莎拿起一張暗紅色的,邊緣鑲著極細的金線,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至於所謂的「門票錢」,侍者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費用」二字,只是躬身示意她們跟他走。
又穿過一條弧形走廊,三人終於進入了地堡的最上層,這是一圈環形廊台,沿著穹頂的弧度向內延伸,被切割成一個個半封閉的包廂,幽秘的暖色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腳下是柔軟的地毯,每張高背椅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讓人覺得疏遠,又保證了足夠的私密空間。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向場地的那一整面單向玻璃,站在包廂里,底下的圓形擂台和密密麻麻的觀眾席一覽無餘,台下的喧譁聲被過濾得有些發悶,像隔著一層水在看另一個世界。
索菲婭站在玻璃前往下望,底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舉著酒杯的手臂在燈光下晃動,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吹口哨,還有人正用力地拍打著圍欄。
擂台上暫時空著,但地面的暗色痕跡在魔晶燈下清晰可見。
奧菲莉婭已經在高背椅上坐了下來,愜意地往後一靠,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比我想像的舒服多了。」
格蕾莎選了她旁邊那把椅子,目光掃過包廂里其餘幾個已經有人落座的角落,那些客人也都戴著面具,有的獨自一人端著一杯酒沉默地看著下方,有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她們進來時,有幾道目光掃過來,在她們身上短暫停留,然後又各自移開。
侍者沒有離開,安靜地站在她們斜後方,等到三人都落座後才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幾位客人需要茶點嗎?我們備有紅茶、咖啡、綠茶,也有各類果汁和酒水,點心菜單隨時可以更換。」
奧菲莉婭擺了擺手:「紅茶吧,再來些甜點。」
索菲婭想了想:「咖啡,不加糖。」
格蕾莎只說了一個字:「水。」
侍者記下,又從托盤裡取出一張對摺的厚紙,雙手遞到三人面前:「這是今晚的參賽表,如果幾位有看好的選手,可以花費少許金幣押注,添些樂趣。」
奧菲莉婭接過來展開,湊到燈光下和索菲婭一起看,格蕾莎微微側過頭,目光掠過那些名字。
矮人格林姆對戰孤獨冒險家。
死亡獨眼對戰迅捷箭手。
不死男爵對戰收屍者。
嗜血狼人對戰幽影寵兒。
……
一共十場。
顯而易見,除了某個耿直的傢伙,其餘人全都用的是化名。
奧菲莉婭指著其中兩個名字,小聲嘀咕:「嗜血狼人……不死男爵……這些名字倒是挺會取的。」
侍者聽到她的話,適時地接了一句,聲音壓得恰到好處:「如果幾位需要參考的話,屬下個人更看好這兩位,嗜血狼人是某位貴人花費重金培養的鬥士,出道至今未嘗敗績,至於不死男爵。」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是某位伯爵從戰場上帶回的戰俘,原本是血族那邊的精銳軍官,來到這裡參賽,對那些自詡高貴的血族而言純粹是一種折辱。」
「而他之所以會老實參賽,聽說是伯爵答應他,要是能連勝三百場,就會還他自由。」
格蕾莎的目光在「幽影寵兒」四個字上停了一瞬,嘴角不禁抽了抽。
「嗜血狼人的比賽,他的對手若戰敗,裁判要是不及時干預……」
侍者說到此處,輕輕搖了搖頭,表情有些唏噓,「幾乎都是支離破碎的下場,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
奧菲莉婭的眉頭蹙了一下。
侍者仿佛沒看見她的反應,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了:「另外,幾位若有興致,本店也提供一些……特殊商品,當然,相比這些不值一提的茶水點心,那些珍貴的東西需要額外收費。」
奧菲莉婭一時沒反應過來,歪了歪頭:「什麼特殊商品?」
索菲婭的臉色卻幾乎立刻就冷了下來,身為異防部員工,她很快就猜出了對方說的是什麼東西,並且不少員工都因為清繳那東西而死。
少女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盯著侍者,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硬邦邦的、不容模糊的意味。
「致幻劑。」
侍者微微一笑,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她們的回應。
他們的工作便是向這些貴客推銷產品,以及引導他們下注,如果服務對象的開銷超出一定額度,侍者們就能獲得一筆不菲的抽成。
奧菲莉婭眨了眨眼,她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覺得這大概就是類似於幻術一類的東西吧?可都來看角鬥了,沉浸在幻術里算怎麼回事?這不是自砸招牌嗎?
她正想開口問兩句,身旁的格蕾莎卻先一步出了聲。
「不需要。」
只有三個字,語氣也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可不知為什麼,奧菲莉婭和索菲婭同時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往下沉了沉,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了下來。
侍者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躬身道:「明白了,請稍候,我這就去為各位準備茶點。」
他轉身離開時,餘光不易察覺地掃了格蕾莎一眼,心底不禁有些疑惑,一個身份明顯不如公爵千金的女孩,開口時奧菲莉婭竟然沒有任何反駁的意思。
侍者將這些細節收進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合上了門。
門一關,奧菲莉婭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致幻劑到底是什麼啊?我好像聽過這詞,但一直沒弄明白。」
格蕾莎靠在椅背上,垂著眼,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個字都像被仔細斟酌過。
「一種成癮性的藥物,使用後確實能讓人獲得短暫的快樂,但那種東西會摧毀你的精神,讓你一步一步陷進去。」
「有些蠢貨沉迷於那種感覺,把它美化成'靈魂脫離桎梏尋求自由安定之所',說他們在享受超越感官的愉悅和寧靜。」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兩人,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但到最後,他們的結果往往如同從幻夢中醒來,最後擠出空洞絕望的悲泣。」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格蕾莎沒有移開目光,語氣依然平淡,只是那種平淡底下開始透出某種極其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東西。
「如果你們敢碰那種東西。」
「我會先幹掉給你們提供它的人,然後打斷你們的腿,讓你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出現在我面前。」
這話說得並不兇狠,甚至沒有提高半點音量,可落在耳中卻像一塊冰碴子直直扎進骨頭縫裡。
奧菲莉婭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索菲婭倒是先回過神來,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碰那東西的,估計只有蠢貨。」
奧菲莉婭連連點頭,想想可能被拋棄的慘澹未來,趕忙保證道。
「我肯定不會碰的,而且我回去就讓父親頒布政令,徹底禁絕這種東西。」
索菲婭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帝國律法里沒寫?早八百年就有明令禁止了,人家照樣在這地下光明正大地賣,你猜,這地方背後站著幾位貴族老爺?」
奧菲莉婭被她堵得噎了一下,鼓著腮幫子沉默了半晌,最終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反正……我家裡人肯定不會碰這種東西。」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這不是我親愛的妹妹嗎?離家出走兩天,怎麼有閒心來這種地方了?」
三人同時轉過頭。
包廂的入口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年輕男人,沒有戴面具,五官和奧菲莉婭有幾分相似,只是眉眼間的桀驁張揚遠勝於她。
他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獵裝,斜倚在門框邊,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三人。
青年身後還跟著幾個衣著華貴的同齡人,有男有女,也都摘了面具,說說笑笑地擠在門邊,像是在看什麼熱鬧。
而在他們身後,正有一個恭敬捧著銀質托盤的侍者。
托盤上整齊碼放著一支支透明的細管,裡面盛著夢幻般的紫色液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奧菲莉婭的目光落在那些紫色試管上,表情愕然僵住。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像被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里。
古怪的是,索菲婭臉色陰沉地盯著其中一人,對方注意到索菲婭的目光,正一臉尷尬地往同伴身後躲。
包廂里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