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成衣店時,奧菲莉婭懷裡那隻留影水晶還在閃著微光,她翻來覆去地看,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格蕾莎走在前頭,長發被正午的微風撩起又落下,看起來面色如常,唯獨耳尖那點不易察覺的紅色直到現在都沒有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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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婭跟在兩人身後,餘光瞥見格蕾莎後頸的碎發被店員小姐編成了一條細辮子,又用一支小巧的珍珠髮夾別住,似乎是忘記了還沒拆。
她默默收回目光,並沒有提醒對方。
「先吃飯吧。」格蕾莎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已到正中的太陽,回頭看向兩人,提議道。
「下午還要去馬戲團,現在是補充能量的時間。」
奧菲莉婭終於捨得把水晶塞進包里,伸了個懶腰。
「好啊,我知道前面有家餐館,菜品新穎,味道也不錯,強烈推薦哦。」
索菲婭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居然會記得這種地方?按照刻板印象來看,你不應該每頓飯都由管家準備好,你只負責吃嗎?」
「你也都說是刻板印象了吧。」奧菲莉婭沒好氣說道。
「我也是要有社交的好嘛,和同學吃飯總不能也麻煩管家先生吧?」
格蕾莎沒理會兩人的吵鬧,已經自顧自地朝奧菲莉婭指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腳步聲很快跟上來,一左一右,像兩片貼在她身側的影子。
餐館乾淨敞亮,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三人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奧菲莉婭熟門熟路地點了幾道菜品,又點了一些甜品和紅茶。
等菜的間隙,格蕾莎靠在椅背上,透過玻璃望向外面明晃晃的街道。
行人的衣飾五彩斑斕,身披鎧甲的騎士們正用威嚴的目光掃視每一寸空間,衣衫破損的冒險者大聲抱怨地下城那群難搞的樹人,街角的賣花女正把一捧捧的桔梗遞給路過的年輕姑娘……
身邊的奧菲莉婭正喋喋不休地講述著同學們的糗事,鮮活的氣息不自覺有閒適的氛圍氤氳其中,格蕾莎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索菲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格蕾莎的側臉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安靜地垂下眼。
菜很快上齊了,奧菲莉婭夾了一筷子燴牛肉送進嘴裡,滿意地眯起眼睛,咽下去後才開口說道:「我就說這家不錯吧。」
格蕾莎拿起叉子,正要對準盤中的煎魚下手,窗外忽然暗了下來,手上的動作一頓,心底瞬間湧出不妙的預感。
天色幾乎是在瞬息之間翻了個面,剛才還清澈透亮的藍被一層沉甸甸的鉛灰色吞噬殆盡,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
緊接著,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啪的一聲,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轉眼間整面窗都被密密麻麻的雨線糊住了。
街上的人群譁然四散,躲雨的腳步濺起水花,小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攤。
一切就像被誰擰開了水閘,世界陡然換了副面孔。
奧菲莉婭放下筷子,湊到窗前往外看,雨幕濃稠得幾乎看不清街對面的招牌。
少女瞥了眼沉默的索菲婭,小聲說道:「……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吧。」
索菲婭沒接話,她掃了一眼窗外那片灰濛濛的混沌便收回目光,似乎對一切都沒有反應。
少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嘴角還掛著剛才說話時那點淺淡的笑意,可眼底的光卻像被雨水澆熄了一般,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索菲婭輕輕吸了口氣,重新端起茶杯,聲音平靜,仿佛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沒事,反正也不是非去不可,下雨天待在屋裡也挺好的。」
奧菲莉婭偏過頭看她,少女的表情挑不出半點破綻,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正因為太完美了,連一絲陰鬱都沒有,反倒讓奧菲莉婭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嘟囔:「……等會兒說不定就停了呢。」
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雨勢一點沒見小,反而越下越凶,打在屋頂上咚咚作響,像有人在天上擂鼓。
格蕾莎始終沒說話,她放下了叉子,安靜地看著索菲婭緘默的身影。
少女正微微低頭專注地對付盤子裡的魚肉,脊背挺得很直,肩線繃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窗玻璃映出她的側臉,扭曲的水線正順著那模糊的影子蜿蜒而下。
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伴隨著水汽無聲無息滲進空氣里,連呼吸都帶著一種壓抑的感覺。
格蕾莎收回目光,垂眼想了想。
奧菲莉婭還在小聲嘀咕著雨什麼時候能停,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圈,她總是和索菲婭表現得不對付,兩人唯一的默契合作還是在之前的店鋪里。
可這會兒少女卻眉頭微蹙,偶爾偷瞄一眼索菲婭的側臉,嘴唇翕動,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格蕾莎忽然開口了。
「索菲婭。」
少女聞聲抬頭,面上完全是一副輕鬆的表情:「嗯?怎麼了?」
格蕾莎看著她,目光很緩,像冬日河面下無聲流淌的水。
「其實在這個餐館裡,也能體驗到馬戲團。」
聽到格蕾莎篤定的聲音,索菲婭怔了一下,隨即失笑:「你在安慰我嗎?不用啦,我真的沒事……」
「您說說看!」奧菲莉婭一下子來了精神,整個人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怎麼體驗?」
索菲婭狐疑地看向格蕾莎,表明自己的立場:「如果是幻術的話,我可不會奉陪。」
「當然不是幻術。」
格蕾莎搖了搖頭,眼中蘊藏著淺淡的笑意。
「不過嘛……逛馬戲團,自然是人越多越熱鬧,我這個馬戲團,也是一樣的。」
奧菲莉婭眨了眨眼,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少女忽然撐住桌面站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下一瞬,手掌「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脆響在整個餐館裡盪開,震得店內的客人齊刷刷轉過頭來。
索菲婭同樣被嚇了一跳:「你幹什麼?」
格蕾莎對此微微扶額,卻並沒有制止,淑女禮儀什麼的估計已經被對方拋之腦後了。
奧菲莉婭利落地踩上了凳子,單手扶著格蕾莎的肩膀保持平衡,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像在揮舞一面看不見的旗幟。
她環顧四周,面對那些好奇、疑惑甚至帶點看熱鬧意味的目光,揚起一個明艷又坦蕩的笑容,聲音清亮地響徹整個廳堂。
「夥計們!我這兒有個好點子!」
餐館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是嘩嘩的雨聲,窗內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這個站在凳子上的少女身上,飛揚的髮絲在這昏暗的環境中仿佛一簇跳動的火光。
有食客放下酒杯,饒有興趣地挑起眉。
「什麼點子?「
奧菲莉婭清了清嗓子,她朝四周掃了一圈,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我朋友有個特別棒的遊戲,但人數不夠玩不起來,如果有人感興趣參與的話,今日的飯錢我全包了,還每人附贈一瓶精釀啤酒。」
少女語氣頓了頓,俏皮地眨了下眼:「當然,不參與的也有份。」
話音剛落,廳里頓時炸開了鍋,幾個年輕食客率先舉手。
「算我一個!」「我也來!」「反正這天氣也走不了,陪你們玩玩!」
角落裡一個壯漢嘿嘿笑起來:「小姑娘說話算話?」
奧菲莉婭雙手叉腰,底氣十足:「我以我的姓氏擔保。」
當然,她並沒有真的念出「桑德斯」這三個字,不然她的禮儀老師得知後一定會發出尖銳的爆鳴。
動靜鬧得太大,甚至連樓上的老闆都被驚動了,還以為有人膽大包天敢來鬧事。
一個年輕的男人踩著木樓梯走下來,在見到那頭標誌性的紅髮後瞬間眼前一亮。
扒開人群湊到店員耳邊問了幾句,聽完解釋後更是激動不已,擼起袖子大步上前:「這麼好的事怎麼能少了我?算我一份!」
眼見老闆都如此捧場,其餘食客也都卸下顧慮,紛紛表示加入。
湊齊了十個人之後遊戲正式開始。
年輕老闆招呼著他們把幾張餐桌拼在一起,拼出一張寬大的台面,又搬來椅子圍了一圈。
其餘沒參與的食客也不甘寂寞,端著酒杯湊到旁邊,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格蕾莎站在拼桌的首位,從容不迫地攤開手,她的指尖微微一晃,一沓紙卡憑空出現在她掌中,每一張都印著神秘的圖案,三張狼頭、黑乎乎的球狀物、一把劍、還有不知名的草類植物,最後便是三張空白卡。
標準的狼人殺九人局配置。
索菲婭坐在她身側,聽著女孩講解遊戲規則,目光掃過滿懷期待的玩家們,不禁有些恍惚。
格蕾莎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有女巫、占卜家、狼人,馬戲團里應該也能找到這些東西吧?「
她說這話時,眼底閃著細碎的光斑,仿佛夜空中躍動的星光,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索菲婭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桌面上沒有規律的木製紋路,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濕的熱意壓下去。
周圍吵吵嚷嚷的,食客們催促著趕快開始,店員小姐已經躍躍欲試地搓起了手。
格蕾莎將紙卡依次分發下去,耐心地再次講解了一遍規則,最後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對了,天黑請閉眼的時候,圍觀的各位也會暫時被屏蔽五感,還請不要驚慌。」
旁觀的食客們還沒反應過來,格蕾莎已經抬手在空氣中虛虛一划,仿佛一道濃郁的黑暗瞬間鋪天蓋地的湧現出來,將一切吞沒。
只有桌面上的魔晶燈提供微弱光芒,卻照不亮任何人的身影。
旁觀者們只覺得眼前一黑,耳邊也靜謐無聲,仿佛被塞進了棉花里,聽不見任何聲音。
「別擔心,天亮時就會恢復。」格蕾莎溫和地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保持未知,讓觀眾也能有參與感。」
而當格蕾莎讓狼人們睜眼時,他們愕然發現自己眼前的黑暗竟然陡然一空,甚至能看到有玩家睜著眼睛,卻仿佛看不到任何事物般左右擺頭。
有術式的制衡,基本不會有人能有作弊的機會。
遊戲開始了。
第一輪大家都還在摸索階段,發言小心翼翼,投票時你推我讓,誰也拿不準誰是什麼身份。
奧菲莉婭抽到了「占卜家「,整場下來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像一位老謀深算的陰謀家在盤算什麼大計。
索菲婭全程沉默。她不說話的時候,眉眼間總帶著一股沉穩的疏離感,讓人捉摸不透。
幾輪下來,她成了場面上最可疑的對象。
最後場上只剩下四個人,奧菲莉婭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下巴,故作深沉地目光緩緩掃過所有人,語氣中透露著一種掌握全局的自信。
「狼人已經跳出來了。」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神色一凜。
奧菲莉婭頓了頓,繼續說道。
「一位經過我的查驗,確確實實是好人,至於店長,他全程緊跟我的思路,看起來完全沒有多餘信息渠道,所以只剩下一個嫌疑人。」
奧菲莉婭的目光落在索菲婭身上,表情倨傲。
「狼人,只要你撐過這一回合,必然是你的勝利,但是,在我的領導下,你的陰謀也就止步於此了。」
這一番講話,引得一部分觀眾頻頻點頭,甚至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奧菲莉婭偷偷瞥了一眼格蕾莎,希冀能從對方臉上看出讚賞的色彩。
但「上帝」就是「上帝」,遊戲結束前,從不給予玩家們從她身上獲取信息的機會。
另外兩個玩家對視一眼,猶豫片刻,跟著舉了手。
索菲婭靠進椅背里,語氣頗為冷淡:「你們會後悔的。」
她甚至沒有多作辯駁,乾脆利落地閉上了嘴。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格蕾莎。
她站在旁邊,語氣輕飄飄地給出最終結果。
「狼人勝利。」
說完後,看著愕然僵住的奧菲莉婭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店長第一個從椅子上彈起來,興奮地和他身邊那位壯漢食客還有另一個狼隊友一一擊掌,然後轉身朝向奧菲莉婭,笑眯眯地鞠了一躬。
「感謝占卜家大人對我堅定不移的信任啊。」
旁觀的食客們這才恍然,發出此起彼伏的「哦~」的一聲。
奧菲莉婭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指著店長:「你……你全程跟著我走的啊?!」
店長聳聳肩,一臉無辜:「是啊,狼人為什麼不能跟著占卜家走呢?」
索菲婭冷哼一聲:「早就說了你會後悔。」
奧菲莉婭不甘示弱地回頭瞪她。
「誰讓你第二天質疑我身份的?都怪你讓我判斷失誤,身為沒有視角的平民就老老實實跟隨神職的意志啊。」
「沒準真正的占卜家在夜裡就死了,連遺言都沒來得及留呢?」
索菲婭慢條斯理地打斷她,「我最大的失誤,就是太相信你會玩了。」
聽著周圍的鬨笑聲,奧菲莉婭表情明顯一噎,面色不禁漲紅起來。
梁子就這麼結下了。
之後有一輪遊戲剛一開始,奧菲莉婭摸到「女巫「的身份牌,正琢磨著怎麼大展身手,格蕾莎便宣布了她被首刀的消息。
而索菲婭坐在對面,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就看見奧菲莉婭咬牙切齒地抬起手,毫不猶豫地指向了索菲婭。
「毒藥,給她。」
「天亮後」得知死亡兩人的索菲婭笑容凝固在臉上。
身為預言家的少女聽完奧菲莉婭的遺言,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你被殺了你放棄自救去毒我?!「
「誰讓你上把……「奧菲莉婭話說一半,忽然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我還以為你報復我上一輪不信任你的占卜家身份……」
索菲婭氣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擠出一句:「豬隊友。」
奧菲莉婭小聲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沒了兩個神職的好人陣營兵敗如山倒,不到片刻功夫就被狼人殺穿了。
店長第二次跳起來慶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格蕾莎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斗得面紅耳赤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偏過頭,輕輕笑出了聲。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小了,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玻璃上,節奏漸漸舒緩下來,像一曲不知不覺間換了個調子的歌。
遊戲一輪接一輪地繼續,笑聲、爭論聲、拍桌聲此起彼伏。
後來旁觀的人群也被格蕾莎拉進了遊戲,餐桌越拼越長,人越坐越多,小小的餐館幾乎變成了一個熱鬧的集會。
天黑時大家安安靜靜閉眼,天亮了又開始互相指認、爭辯、演戲、翻盤。
奧菲莉婭和索菲婭幾乎場場針鋒相對,後來發展到不管誰拿了狼人牌都要第一個把對方刀掉的程度。
格蕾莎作為「上帝「,全程端著茶杯站在首座,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們折騰,偶爾在某個玩家心虛地垂下眼時,不動聲色地彎一下嘴角。
等到雨徹底停下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路燈亮起來,濕漉漉的街面映著暖黃的燈光,像鋪了一層碎金。
眾人這才驚覺已經玩了整整一個下午。
店長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身為最多贏家自然志得意滿。
他環顧四周這張被拼了又拼的長桌,看著桌上東倒西歪的酒杯、散落的紙卡、還有每個人臉上意猶未盡的表情,大手一揮:「今晚的晚飯,我請了!」
歡呼聲幾乎把屋頂掀翻。
索菲婭還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上一輪抽到的「村民「身份牌,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格蕾莎。
格蕾莎正低頭整理紙卡,發尾那支珍珠髮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感覺到索菲婭的目光,抬起頭來,彎了彎眼睛。
「還失落嗎?只是今天馬戲團可能關門了,可惜只能明天再去了。」
窗外是雨後的街道,濕潤的、明亮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清新。
索菲婭垂下眼,把那張紙卡翻過來,壓在掌心裡,嗓子眼裡堵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最後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真摯地說道。
「謝謝,但是不用了,我想在馬戲團能得到的,已經感受到了。「
格蕾莎不明所以,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十分熟稔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