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對格蕾莎所代表的偉大存在很有信心,奧菲莉婭也想不出會產生什麼紕漏,但她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格蕾莎媽媽,你通過這種方法操縱魔物族群,就不擔心它們之中會誕生命運之子嗎?」
「命運之子?」格蕾莎詫異地挑眉。
「就是神聖傳說中在族群危難之際降生,擁有超乎尋常的天賦,並迅速成長為一方傳奇,可以庇護並壯大自己種族的存在。」
「幾乎每個種族都有這樣的故事流傳,人類的勇者,魔族的魔王,精靈族的賢者,哪怕這裡只是地下城,也沒有傳奇種族,但在您的剝削下,還是有可能誕生命運之子的。」
奧菲莉婭提出自己的見解後,便小心翼翼地觀察格蕾莎的表情。
畢竟不是所有老大都聽得進去下屬的建議,奧菲莉婭可是冒著被討厭的風險在諫言。
看到格蕾莎並沒有表態,奧菲莉婭當即緊張地表示。
「哈哈……當然啦,媽媽您肯定不會步那些傳說故事中三流反派的後塵,再說了,穴蜥人那些種族成長上限也就那樣,肯定威脅不到您的。」
本想恭維兩句緩解氣氛,結果格蕾莎聽到這話不僅沒有面色舒展,表情反而越發凝重,好看的眉毛都絞在一起。
奧菲莉婭乾笑幾聲,心中已經有淡淡的悔意氤氳,溜須拍馬這種技術活對她而言還是有些高端了。
畢竟以前只有別人吹噓她的份,哪裡輪得到她拍別人馬屁。
奧菲莉婭你個蠢貨,穴蜥人那種雜碎修行一百年都不配給格蕾莎媽媽提鞋,你竟然說它可能會對格蕾莎媽媽造成威脅?
面對這種已經無法解決的情況,奧菲莉婭也有經驗,那就是光速認錯,擺出一副任憑處置的態度。
「對不起媽媽,我不該質疑您的英明神武……」
「不,你說的很對。」
「哈?」
注意到格蕾莎眼裡的鄭重,奧菲莉婭才反應過來對方並沒開玩笑。
格蕾莎的表情嚴肅,仿佛在陳述世人皆知的公理。
「生靈或許因為種族不同而起點不同,哪怕相同種族內部個體天賦也天差地別,但這些都只能決定生靈的下限,而生靈本身並沒有上限。」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擊中女孩內心最敏感的區域。
奧菲莉婭雙眼不由得瞪大,但作為貴族的禮儀她很快調整過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生靈怎麼可能沒有上限呢?」
「就像大批普通人窮極一生無法獲得啟示,就像穴蜥人修行一輩子都無法達到劍聖的高度,就像蚯蚓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如巨龍般品嘗雲霞,就像我這種人可能怎麼努力都無法升階……」
「您這樣的存在怎麼可能理解其中的參差,只要您願意,您的名諱一定會成為某個傳奇故事的標題,被無數人傳頌……」
至於名聲是好是壞就無法保證嘍,奧菲莉婭不由得腹誹。
面前女孩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炸毛,雖然語氣很是平靜,還有些調侃的意味,那雙玫紅的眼睛卻因為壓抑的情緒在黑暗裡越發混濁黯淡。
她列舉無數例子駁斥格蕾莎的觀點,想要證明有些東西從娘胎出來就已經註定好了,個人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其結果。
就像她自己,曾經無比渴望升階,並為此付出無數努力,冥想,修行,珍貴資源都是為此服務,但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她也有過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邁宣言,也相信努力一定會有回報,但那些熱血在時間的蹉跎下,最終因他人議論聲所產生的恐懼吞噬。
奧菲莉婭開始相信有些事就是無能為力,並在這種絕望中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但為什麼還是會憤怒呢?
因為格蕾莎言語中的理所當然?輕易就否定掉當時自己的努力與痛苦?
生靈沒有上限?那我算什麼?
可是不是已經接受了嗎?不是打定主意為了力量不惜代價了嗎?哪怕失去自我?
說到底還是源於靈魂深處的不甘啊。
幽暗的帳篷里女孩的喋喋不休逐漸開始語無倫次起來,就連聲音也一點點縮小,變得細若蚊蚋,最終消弭無蹤,那雙如寶石般閃耀的眸子也像灶塘里燃盡的木炭,只剩蒼白的死灰。
一片死寂之中,格蕾莎率先打破沉默。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我就說之前感覺古怪,你能說出穴蜥人族群英雄那樣的道理,可你看起來自己並不相信。」
奧菲莉婭以緘默承認了格蕾莎的話,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您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簡直既懦弱又廢物,明明是個公爵千金卻好像除了浪費資源什麼都不會。」
聽到這話,格蕾莎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少女肩膀上,柔聲安撫道。
「好啦,不要為難過去的自己了,現在的你都會因為同樣的困境絕望到情緒失控,那過去更加弱小的你站在迷霧裡不是更加無助?結果現在連你也要欺負她,那她真的會哭的。」
話音剛落,格蕾莎就感覺到掌心下少女的身體忽的僵住了,旋即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這讓格蕾莎心底暗道不妙。
果然,等奧菲莉婭再次開口,聲音中已經帶上了斷斷續續的哭腔。
「在您眼裡我連那個穴蜥人首領都不如吧,您隨手就能擊穿它,而我的全力一擊就只能放個煙花。」
看到少女依舊執拗的貶低自己,格蕾莎就覺得一陣陣頭疼,下意識順著奧菲莉婭的意思輕聲低語。
「其實煙花也挺好看不是嗎……」
奧菲莉婭猛地抬起頭來,不可置信盯著格蕾莎的眼睛,好看的眸子已經盛滿了盈盈水光。
格蕾莎輕嘆一口氣,鄭重說道。
「你是我第一個限定金,也就是第一份天賜的禮物,如果你不帶著她掉到底層地下城,我不知道還要被困在底層多久,你也就不會因此獲救。」
「這份命運的邂逅在情懷的加持下,無論你多麼弱小,我也不會嫌棄你的,還會親自教導你,期待你能變強。」
「這份簡單的願望只是希冀你能變得更好,僅此而已,不會因為外界對你的評價改變,甚至不會因為你自己對自己的態度改變。」
雖然不清楚限定金是什麼意思,但被視為「天賜的禮物」,這對奧菲莉婭而言是從未體會過的待遇,絲絲縷縷的溫暖似乎要將女孩包裹。
格蕾莎清冷的聲音好像順著自己的呼吸融入肺腑,然後沿著血管匯入心臟,讓那裡仿佛失控一樣瘋狂鼓跳。
「可是我其實真的還挺笨的。」奧菲莉婭吸了吸鼻涕,小聲嘀咕。
「雖然腳踏實地一步步修行會很安心,但一步登天的快樂同樣無法拒絕,要不您還是直接給我提升吧。」
格蕾莎瞬間耷拉下眼瞼,表情十分冷漠。
「這個想都不要想。」
【啟示】【領受】【明悟】,非凡能力的進階都是建立在自身對那份神啟的領悟,如果周銘真的幫格蕾莎快速進階,那麼進階的還是奧菲莉婭嗎?
強行把自身理解、知識灌輸進他人腦海,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在周銘看來這絕對是敗壞他人潛力的惡行。
不出意料被拒絕了,但奧菲莉婭沒有一點失望的感覺,她只是有點擔憂。
「雖然道理是那樣,每個人都懂,但現實就是很多人因為各種問題停步不前,如果我真的是塊爛木頭,哪怕您親自雕刻都無法塑形怎麼辦?」
雖然公爵父親對自己一向不假辭色,但兄長,老師都曾對自己抱有極高的期待,有一位天才妹妹或者弟子都能使他們揚眉吐氣,可是自己卻一次次讓他們失望。
奧菲莉婭還記得他們悵然的嘆息,那比激烈的指摘更令人窒息。
格蕾莎媽媽看起來同樣對自己抱有莫大的信任,那份純粹的善意奧菲莉婭無論如何都不想辜負,但很多事不是想就可以如願以償的。
說到底還是對自己能力的不信任吧。
看出奧菲莉婭的猶豫,格蕾莎默然自語。
這種猶豫格蕾莎能夠理解,畢竟她並沒有展現出超乎尋常的教學天賦,也沒有那種神乎其神的「名師」系統。
信任是需要理由的,不信任才天經地義。
但是沒關係,等教學有所成果,這種隔閡就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確實是那樣。」格蕾莎點點頭。
「無能為力的事情每個人都會遇見,但那並不說明『生靈沒有上限』是錯誤的,這種沒有上限其實是建立在兩個基礎上的,個人的努力與命運的助推。」
「前者無需解釋,至於後者,你說蚯蚓永遠無法像巨龍那樣遨遊天際,但如果有一位惡劣的神明將權柄賜予它,它就可以踏入巨龍也無法觸及的領域,這就是這隻蟲豸的強運。」
說到這裡,格蕾莎輕輕嘆氣,「很多人困頓一生,並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他們遇不到自己的強運,無法成為你所謂的命運之子。」
「但沒有成就的人生就毫無意義嗎?每個人都有選擇如何活著的權力,成為自己的命運之子就好了。」
「畢竟天賦的高山絕無頂峰,成就的終點仍有遠方。」
「所以無論你是天才還是凡庸,在我這裡你只是奧菲莉婭而已,就身份而言,你是我僅有的同夥。」
看著奧菲莉婭陷入沉思的樣子,格蕾莎滿意地點點頭,心想這場心理輔導終於結束了,希望能起點作用,讓這傢伙不要再鑽牛角尖。
畢竟一件事你認為自己做不到就真的做不到了,奧菲莉婭要是自己放棄,格蕾莎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操縱那兩名穴蜥人護衛將裝有穴蜥人首領的木桶抬起,格蕾莎反手一刀將引誘西奧多的誘餌頭切了下來,然後將頭顱放在木桶上。
缺了頭顱的軀體摸了摸脖子上碗口大的疤,搖搖晃晃只覺得稀奇,最後原地崩潰成一灘黑泥,被穴蜥人護衛吸進肚子裡隱藏。
其餘鏡中倒影也如法炮製,一一躲入穴蜥人護衛肚子裡隱藏,導致後者和懷胎十月沒什麼區別,整個魔物膨脹了一圈。
那股血腥味她沒有好的辦法處理,穴蜥人部落一定會發現的,為了「韭菜園子」不炸營,瞞天過海是格蕾莎能想到最好的方法。
那群穴蜥人會看到護衛舉著被首領清理的叛徒屍體遊行,只會以為這是首領的示威。
看到護衛把屍體帶出營地清理,沒準還會埋怨護衛吃獨食。
對穴蜥人而言,同族的血肉比大多數獵物都鮮美。
格蕾莎安排好一切,準備離開時看到奧菲莉婭仍然呆愣在原地,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先是打了個響指讓奧菲莉婭回神,隨即伸出右手,微微躬身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安心啦,你一定會如願以償的,因為你的強運已經到了。」
以奧菲莉婭學過的禮儀課標準來看,格蕾莎的動作絕對會被老師訓斥,身為公爵千金,她在各式名流舞會上見識過無數標準的禮儀,早就可以平靜地接受或者拒絕對方。
光線雖然幽暗,但女孩淺淡的笑靨卻在奧菲莉婭的眼中熠熠生輝,寂靜之地只有帳篷外傳來穴蜥人的吵鬧聲,奧菲莉婭卻感覺耳畔一直響著聒噪的鼓聲。
「唯一的同夥嗎?」奧菲莉婭來回默念,臉上不自覺洋溢發自內心的笑容。
奧菲莉婭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將手搭在對方掌心,然後緊緊反握住。
「你手怎麼這麼燙?」
聽到格蕾莎疑惑的聲音,奧菲莉婭心口一窒,連忙調整呼吸。
「我……我忽然對啟示有了新的了解,我覺得它要進化了。」
「哦。」
格蕾莎不疑有他,隨即與奧菲莉婭一同崩解成黑泥。
高大的穴蜥人護衛挺著大肚子向部落外直直走去,沿途遇到的穴蜥人驚懼的看向它手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紛紛主動避讓,以免步了那個倒霉蛋的後塵。
如果湊近了還能聽到穴蜥人護衛肚子內傳來一道道晃蕩的水聲。
「格蕾莎媽媽……」
「以後叫老師。」
「格蕾莎媽媽老師,等出了地下城你來我家住吧,我家房間還挺多的,餓了的話廚師的手藝也很不錯……」
「再說。」
「您喜歡成熟知性家庭教師的身份還是忠貞不二的浪漫護衛呢?」
「再說。」
「溫柔堅韌的貼身女僕小姐怎麼樣?晚上可以睡我旁邊,我可以保護您哦。」
「你非要這個時候說這些事嗎?」
躲在穴蜥人肚子裡晃晃悠悠的,周銘只覺得天旋地轉,腦漿都被揉成一團,根本理不清奧菲莉婭到底說了什麼。
無數黑泥的感官疊加,竟然讓周銘久違的體會到了暈車的痛苦。
但周銘也不敢切開它們和本體間的聯繫,如果沒有自己維持的話,兩隻穴蜥人護衛肯定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連湯帶水泄一地。
那畫面太美,太過慘烈,周銘不敢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