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轉眼又是幾個春秋。
翰林院的值房內,有官員帶著一些稿紙竹簡推門進來。
「沈學士,這是今日送過來的。」
兩人聊著校稿中的細節,時間也在流逝。
等那進來的同僚走後,值房內很快恢復安靜,裡頭靠窗的案幾後坐著個人,正低頭寫著什麼,神色肅穆。
他比三年前瞧著更沉穩了些,進入官場後,在外人看來還多了幾分難以接近的冷肅感。
忙了一會,直到手邊的茶已經涼了,他才驚覺時候不早了,天邊已漸近黃昏。
得走了,再晚些回去,有人怕是又要尋來翰林院了。
似乎為了應景他的心聲,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這熟悉的腳步聲讓他心裡莫名發虛。
畢竟這表明他又不守信用晚歸了。
果不其然,很快那道溫和的嗓音響起,似乎正與路過的某位翰林官員寒暄。
「……見笑了,不過都是為朝廷分憂罷了。沈學士可還在裡頭?」
「自然在的,席大人這是又來尋沈學士一道下值了?二位真是多年如一日的投契。」
翰林院裡人人都知,侍講學士沈之言十分古板恪守,性情甚為孤高,旁人難以接近,卻唯獨與這位席大人私交甚篤,多年來常能看到他們同進同出。
坊間有聞,這是他們二人學府求學時便留下的情分了。
「投契可不敢當,不過是我二人住處相鄰,每日下值順路,正好搭一程沈學士的馬車罷了。」
席九蘅笑應著,聲音已到了門邊。
而二人口中談到的那位沈學士也在這時匆忙從裡面出來,連衣袍都未來得及稍作整理。
「沈學士,你這是何意,日頭都偏西了,我苦等許久,怎不見你馬車來接我?莫不是真要將翰林院當自己府邸,打算長久住下去?」
沈之言抬眸,便見一人身著緋色官袍,正立在他幾步外,眉梢正含淡淡怨意,無奈至極望著自己。
而方才還同席九蘅說話的官員早已識趣走開了。
席九蘅與三年前一般無二,依舊那副溫雅至極的面容。
「席兄,你來了。」見到來人,一向不苟言笑的古板沈學士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沈弟,多少次被我抓到晚歸了。」
兩人一同入仕後的這幾年,沈之言官運順遂,如今已任翰林院侍講學士了。
而席九蘅亦在朝為官,於官場人際中周旋得遊刃有餘。
待四下無人時,兩人又叫回最初在學府求學時的那些舊日稱謂。
沈學士晚歸,又被席大人逮個正著,自然臉一赧,不甚熟練地扯開話題。
對此,席九蘅也只剩下無奈了。
他走近些,極自然地替沈之言理了理微微皺起的官袍衣領,動作熟稔無比。
沈之言下意識飛快地往兩旁掃了一眼,見廊下空無一人,才略略鬆了口氣。
席九蘅見狀,幾不可聞的輕嘆:「你總是這樣。這沒人,你擔憂作甚。」
他知道沈之言並非厭煩,只是恪守著那套刻板的規矩,總覺得這般親昵,不該示於人前。
沈之言低聲道:「在外頭如此……不妥。」
席九蘅有心想說不必如此謹慎。
他們二人多年如一日同進同出,對外雖只說是私交極好,可明眼人早看出端倪,知道他們關係不一般。
他最後似乎嘆了口氣:「你這迂腐的性子……」
話未說完,沈之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便乖覺噤聲了。
震懾住某人的沈之言往外走,「馬車就在前面候著,我們出去吧。」
席九蘅點點頭,「是該回去了。」
席九蘅與沈之言並肩向外走去,兩人距離不近不遠。
前者偏過頭,似乎低聲說了什麼趣事,引得後者臉上的笑意不止。
他們很快穿過庭院,路過開得正盛的花圃前。
那身緋色官袍的人說著笑話正逗人開心,瞧了一眼便停下腳步。
隨即彎腰折下一朵開得艷的紅花,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趁無人時抬手就往身側之人鬢邊一別。
青色官袍的人面色瞬間變得緋紅,慌忙側頭躲開,手忙腳亂地將那朵花取下,腳步加快往前走。
身後的人將那朵紅花隨手別在自己官袍的襟前,這才不緊不慢地舉步跟上。
兩道一青一紅的身影追逐,漸漸融入了宮道盡頭的暮色里。
-
不過到了宮門前,兩人最後沒上沈之言的馬車。
是一炷香前席九蘅先一步開口,讓候在車旁的小廝將車駕走。
「今日就先上我的車回去。」
沈之言有些疑惑地看向席九蘅,不解:「為何要換?我們往日不都是……」
話未說完,席九蘅已扶著他的手臂,引他往那輛極為寬敞、隱蔽性也更佳的車前走。
待沈之言踩著腳凳上去時,他才俯身靠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含著笑,慢悠悠道:「你那輛……太小了。」
「怕是……施展不開。」
沈學士也是個糊塗的,與自己身旁此人相處幾年了,到如今都不知眼前這位每當語焉不詳的時候,就該要提高些警惕。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
沈之言剛將帘子落下,身後便有人貼了上來。
手臂從後面環過他的腰,將他整個人往後帶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里。
「……」此人真是越發胡鬧了。
很快,帶著熱意的吻便落在他的耳後和頸側,有些急,又有些重。
沈之言渾身一僵,壓低聲音急道:「外頭……有人!」
他指的是前面駕車的小廝。
何況這會兒正是散值時候,外頭儘是他們二人同僚。若是有相熟的人認得他們馬車,上前搭話,兩人可就出糗了。
身後的人似乎就喜歡這種刺激感,沒鬆開手,反而手上的力道更緊了些。
嘴唇游移到他的耳畔,用氣音含糊道:「我知道……我們動靜小些……他聽不見的。」
「哪有你這種人,在馬車上就……」
「可你都忙了好些天了。我去找你,你總在翰林院當值……沈弟,我看你當真是將那當自己府邸了……」
那聲音裡帶著壓抑多日的渴念,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幽怨。
沈之言別開眼,「我、我明日就休沐了……」
席九蘅聲音更幽怨了,「那不巧了,明日我還需上值。」
這是擺明了不鬆開,此刻就要得償所願。
沈之言早滿臉羞紅了,想斥人,又憂音量過大被外頭的人聽見,於是不得不湊近席九蘅耳邊,想勸他不要胡來。
哪知正中席九蘅下懷,沈之言剛靠近,就被含住了……,那些未盡的話自然也被淹沒在喉間了。
「你……你!」
「沈弟,你愛讀書,也幫我算算,都多少日子沒讓我近身了?」
沈之言還想說什麼,可那隻手已靈活地探入他官袍的衣襟,指尖撫上裡衣的系帶。
按到了什麼地方,熟悉的酥麻感瞬間竄上脊背,沈之言一下子就軟倒在席九蘅懷裡。
幾年的朝夕相處,席九蘅太懂得他的弱點在哪了。
於是,很快,被席九蘅打開的情慾就帶著沈之言投入其中……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規律地響著,與車廂內……。
暮色從車簾縫隙漏進來,模模糊糊映出兩個挨得很近的影子,隨著馬車輕輕晃著。
……
馬車最後停在席九蘅的宅子前。
這時的沈之言早已整理好衣冠,端正地坐在車裡。
只是下來時,腿腳似乎還有些發軟,身形一晃,險些在台階上踩空。
跟在後面的席九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這才沒在候著的小廝們面前失了儀態。
沈之言面子薄得很,若是真就這麼在眾人面前摔地,日後他再想在車內胡作非為,可就難了。
一見到沈之言下了馬車,不必主子再多吩咐,席九蘅府上的下人便從善如流,自覺給人備好要更換的常服,以及溫上沈之言喝慣的茶水。
席九蘅府上為何會備著沈之言的常服,又為何連他愛喝的茶都記得分明,這些事,自然不會有人去問。
他們的關係看起來極為隱晦,可又有種早公之於眾的微妙感。
譬如席九蘅每次留人,對府里說的總是一句「與沈學士有公務商議」。
日子長了,下人們聽罷,彼此遞個眼神,已然做到心照不宣了。
他們私下還嘀咕,自家大人在朝廷之上如此精明通透,怎不知同一個藉口用多了會惹人懷疑呢。
也不知這席大人是真沒察覺,還是根本不在意被人瞧出端倪。
反正這沈學士自己倒是不太清楚,自以為藏匿得好。
在這風氣開放的時節,這種事也不算駭人聽聞,只是當事人自己不提,旁人也就裝作不知,只在背後感嘆一句「二位大人真是情誼深厚」。
……今夜沈之言便宿在席九蘅這了。
一回來,席九蘅便屏退了旁人,帶沈之言去清洗了。
說是清洗,在裡面又胡鬧了半晌,直惹得素來好脾氣的沈學士也惱了。
被惱火的沈學士趕出來的席大人這下只能悻悻去廚房了。
每逢沈之言宿下,他就會親自下廚。
這習慣,似乎早在學府同住時就養成了。
沈之言這邊收拾清爽,換上乾淨的常服,一時也無事可做,便想起來這人前幾日得了幾冊極難尋的孤本,便輕車熟路地拐進了席九蘅的書房。
以至於席九蘅尋過來時,就看到在書房看書看乏了的沈之言歪頭靠在躺椅上,早閉眼睡去了。
而一旁的桌案上,還散著好些張稿紙,顯然是方才沈之言無聊之餘拿來練字的。
他們二人的住處雖分兩處,但各自的書房裡,都常備著對方慣用的筆墨,早已不分彼此。
席九蘅進來,將桌上散亂的書畫收好,放入左側書箱裡,關好。
書箱裡面已然收了許多之前沈之言或寫或畫的作品。
沈之言休沐的時候,偶爾會在席九蘅書房寫詩作畫。那些東西沈之言轉頭就忘了,他沒想到是被席九蘅好好收了起來。
有回沈之言找東西翻到這些,還打算丟給下人拿去燒,席九蘅還不樂意了。
席九蘅收好東西,過來輕輕推了推躺椅上的人,叫人先起來吃晚飯。
沈之言迷迷糊糊睜開眼,哼了一聲,又把臉埋進臂彎里,聲音含混:「困……」
「你是要吃飯,還是睡覺。」席九蘅站在他旁邊問。
「……睡覺。」沈之言答得毫不遲疑。
席九蘅看著他蜷著的背影,無奈道:「明日我可要早起朝參,你明早若是餓了,我可不管你了。」
沈之言已經睡沉了,根本沒聽見。
席九蘅只能去取了條薄毯來,輕輕蓋在他身上,才掩上門出去。
第二日清早,沈之言是被窗外的鳥鳴叫醒的。
他坐起身,毯子從肩頭滑落。
書房裡靜悄悄的,席九蘅果然已經上值去了。
他確實如席九蘅昨夜所言,腹中頓感飢餓,揉著眼睛走到外間,卻見桌上擺好了早膳。
席大人回回說不管了,沈學士睡醒也回回能見桌上擺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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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不過一夜,後來的一段時間,席九蘅都忙著公事。等他閒下來了,沈之言那邊又忙得不見人影。
幾日皆是如此。
後來席九蘅聽同僚閒聊,說沈學士近來常告假外出,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挺上心的。
這天兩人難得一起吃飯,提起此事,席九蘅也順口問了:「你最近在找何物?我聽人說你常告假。」
沈之言含糊道:「就是樣小東西。」
「可是很要緊的東西?」
「……找到了,你便知曉了。」沈之言不欲透底,還朝對面桌的人看一眼,篤定道:「……你定然中意。」
他會中意?
席九蘅眉梢微挑,目光在沈之言臉上身上轉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飄了飄。
沈之言瞧見他這表情,立刻明白他想岔了,耳根都燒起來,抓起一根筷子就扔他:「席、席兄!你……你腦子能不能想些正經的!」
席九蘅慣會巧辯:「我看沈弟自己也不正經,不然怎知我心中想什麼?」
於是,沈學士自個也臊得不行,一個勁埋頭夾菜。
席九蘅偏頭,低低笑了起來。
而他原本要細究的事,經這麼一打岔,倒給攪和忘了。
等再想起來時,彼時的他們正借著難得的休閒日子同去郊外踏青。
這甚至是沈之言某日主動提議的。
席九蘅當時就覺得稀奇,畢竟這種閒情逸緻之事一向由他主張,以沈之言那性子可從不動這念頭。
不過這難得的二人獨處時間,且還是沈之言破天荒主動,席大人自然樂意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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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了許久,最後停的地方卻不是山林,而是一座有名的寺廟山下。
席九蘅看著眼前香火繚繞的寺廟,以為是沈之言帶錯路了,不由微訝:「走錯地兒了沈學士,你怎帶我來拜佛了?」
沈之言難得會同席九蘅說笑起來,「你覺得我們今日是要幹什麼?」
席九蘅自然不知。
沈之言也不再答話了,伸出手,輕輕牽住了席九蘅的手,帶著他往裡走。
席九蘅心頭猛跳。
不僅是那手心的溫度,更是對方主動的動作。
從前無論如何都不肯在外頭做過多親密舉動的沈之言,此刻竟主動牽了他手。
直到走到寺內一株古樹下,沈之言站定。
山風吹過樹頭,那些寄託了許願之人美好心愿的紅綢開始搖晃飄動。
「沈弟,你帶我來此處……」席九蘅視線掠過那些紅綢,語氣看似隨意,實則已藏有期許。
沈之言回頭朝席九蘅輕笑,笑意如春。
「席兄,我們……是不是還欠著一場禮?」
什麼……什麼禮?
席九蘅心頭泛起陣陣漣漪,他看過去,就見沈之言取出寫有兩人名諱的紅綢。
分明是沈之言出發前就早已備好的。
「席兄,我帶你來此處,求個姻緣。」
只這一句話,席九蘅整個人就仿若定住了,動彈不得。
他盯著沈之言,「……沈弟,你說……求什麼?」
「我們的,姻緣。」
沈之言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輕穩,他低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方盒。
裡面赫然放著兩枚光滑小石頭,色澤不錯。
「這是同心石,這便是我前幾日一直找的東西。」沈之言解釋。
「他們總說,拿著一對同心石在此許下誓約最為靈驗了。」
於是沈之言前段時間便一直尋找。
他目光鎖在那兩枚石頭上,心裡又期待又緊張。
他也盼望看到席九蘅高興的樣子,於是急切抬眼看過去。
可這一眼看去,他自己先怔住了。
席九蘅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眼淚卻早已淌了滿臉。
難怪方才一言未發。
沈之言頭回見處事不驚的席九蘅如此,一下子慌了神,想好的話全忘了。
他語無倫次,「席、席兄,我……可、可是有什麼不妥的,你……」
無聲落淚的席九蘅還真點起了頭。
沈之言心一下子涼了半截,他以為自己猜錯了席九蘅心思,覺得對方不喜如此。
他垂下眼睫,聲音有些乾澀,「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席九蘅拭去臉上淚水,認真輕道:「我今日出門,沒穿我最喜歡的那套衣袍。這件不襯可如何是好?能不能……改日?」
他真以為是來踏青,特意挑了件耐磨耐髒的衣裳穿著。
席九蘅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灰撲撲的。
他覺得一點也不好看,辱沒了今日的喜事。
沈之言聽著,既覺好笑,也有點酸脹。
他一直知曉席九蘅心中記著那次沒成的禮。即便後來和好了,心有膽怯,往後不敢再提過行禮定契之事。
而這份遺憾,席九蘅就一直藏在心中。
「我找人算過了,就今天最合適。你當真還要改日子嗎?」沈之言將手裡一枚石頭往席九蘅面前遞了遞。
「不改了,就今日。」席九蘅立馬握住同心石。
他此時情緒收住了,對著沈之言誠懇道:「沈弟,我今夜便要與你入洞房。」
「……」這麼久了,沈之言還是沒敵過席九蘅的那些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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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滿紅綢的古樹下,立著兩個誠心祈願的身影。
他們想在這靈驗之地,補從前之憾,固今世之緣。
……席九蘅握住沈之言的手,連同那兩枚石頭一起包在掌心。
席九蘅覺得他之前說錯了。
老天對他確實很好,讓今世的他得償所願。
即便滿腔算計,愛他的人也沒有不要他。
「當年學府之中,我們未能完成的禮……席兄,今日在這古樹之下,天地為證,你我重新許約,可好?」
沈之言看著席九蘅,目光里有前所未有的鄭重。
席九蘅也看著沈之言,萬千情緒最終只化作一個字,和一抹泛紅的眼尾。
席九蘅聽到自己輕聲回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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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九蘅爽感值已滿值100】
【恭喜04演繹者,成功演繹】
【靜候演繹者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