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席九蘅再問什麼,書生也是不答。甚至他這般貿然闖進來,書生也沒發什麼脾氣,只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裡。
席九蘅只能先將人扶起,去倒了杯溫茶端給人。
「喝一些,暖暖身。」
也不知是這句話中的哪個字眼刺激到了書生,他往後縮,不住低頭:「我不喝……我不喝!拿走……」
席九蘅只好將茶杯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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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書生又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杯子,瞳孔一縮,伸手就搶:「你不能喝……不准喝!給、給我——」
沈之言奪回杯子,動作僵硬地將那杯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席九蘅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放輕了聲音:「沈弟,你……是不是夢魘了?」
沈之言這時終於抬頭看席九蘅,悽慘輕笑:「我夢到了你……」
席九蘅心漏了半拍,「你、你夢到了我?」
沈之言看著他隱約透出的那點期待,聲音發苦:「席九蘅,這可不是個好夢。」
於是席九蘅神色僵了僵,以為書生夢裡的自己做了混帳事,問:「夢見什麼了?能……說說嗎?」
沈之言張口,恍惚輕喃:「我……夢到……」
他夢到了席九蘅。
還有……另一個自己。
沈之言當時昏沉睡去,意識卻掉進一場過分真實的夢。
而席九蘅白日裡口中所述的故事,正在他眼前一點點發生。
他一睜眼,眼前是另一個雨夜。
沈之言看到夢中的他將藥物置換過來,將鶴頂紅倒進了席九蘅的酒里。
然後,「自己」在等席九蘅回齋。
「外面下著大雨,天寒,」夢中的自己將下過毒的酒就這麼輕鬆遞到了席九蘅面前,「……席同窗,喝點暖暖身。」
席九蘅剛遊學回來,雖疑惑這個平日不怎麼來往的同窗為何會請他喝酒,卻也因那最後一句話,沒過多防備。
書生在一旁看著,心裡一點點崩潰。
他想阻止,想喊席九蘅別喝。
可席九蘅聽不到,也看不見。
席九蘅只會對夢中那個即將奪去他性命的書生客氣疏離地說多謝。
然後,旁觀的人就只能無措地眼睜睜看著席九蘅接了過去,低頭抿了一口。
自然的,毒發來得迅疾而猛烈。
席九蘅唇邊溢出黑血,他很快捂住喉嚨倒下。
那個在現實中總愛虛偽算計他的席九蘅,在夢中的眼睛,滿是錯愕與不解,死死盯著他。
夢中的席九蘅太狼狽了。
身體因為痛苦蜷縮起來,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就向面前的仇人求救。
他竟妄想仇人能救一救他。
可夢中的那個書生,轉身走入雨中,一次也沒有回頭。
沈之言當時只感到一陣巨大的絕望,他想過去救那個口中不斷吐血的人,掙扎著想動,卻從床上摔了下來。
——他醒了。
而席九蘅,死在了夢裡。
沈之言過去想不通的種種,在這個夢境裡,都無聲向他解釋了所有的答案。
為何那晚席九蘅能恰好出現撞破他下藥,為何席九蘅總在溫潤笑意下藏著晦暗的怨恨,又為何對方當初不碰他帶回來的飯菜……
一切都說得通了。
沈之言已經分不清這夢是席九蘅說的「前世」,還是自己聽多了白日那些話,憑空造出來的噩夢。
他只知道,心口那股絞痛到如今還存在。
席九蘅見書生話說一半又發起了呆,喚了人一聲,對方堪堪醒過神。
只是眼裡升起淡淡的哀色,又莫名提起了白天兩人沒爭執出來結果的內容。
「席九蘅,你不是說……是我下毒害了你嗎,那我走之後呢?之後發生了什麼?」
書生裝作要追究白天的事,試探問出來。
席九蘅早後悔自己當初說起他們兩人前世那些恩怨將書生嚇到了,所以並不想再提。
他斂眸,改了說辭:「假的,沈弟。皆是假的,是我……氣昏了頭,故意嚇唬你而編出來的。」
「你……你快說!」誰料沈之言反而更激動地追問,「之後呢?既是你編出來的,為何這個故事只有頭沒有尾?」
「沈弟,別這樣……這些是我編……」
「你如此會編,為何不給我編出來一個結尾——我走之後,是不是還發生了什麼!你當時是死是活……」
沈之言非要問個明白,似乎在執著某一樣答案。
席九蘅見他情緒瀕臨失控,無奈,猶豫之後只能開口,「我編出來的這個故事,其實……沒有之後了。」
沈之言眼神一顫。
席九蘅沒看見,他像是陷入回憶中,緩緩開口:「不過,若是硬要編下去……或許我沒立刻斷氣,可能……我還拖著身子,一點一點從屋裡爬了出去,只想找人來救我。」
「可惜雨聲太大,我們的齋舍也太偏,不會有人路過的。我勉強爬到院子裡,閉上眼之前,最後聽見的,大概也只有一聲雷響了。」
他認定了沈之言不會信,也故意表現出來無所謂,語氣放得很平。
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而沈之言聽著,卻是痛苦地閉上了眼。
自此,席九蘅口中那毫無邏輯的報復故事,套上這個「前世仇怨」的荒誕理由。
徹底成立了。
他夢裡的席九蘅,就是那樣渾身是血,在冰冷的雨夜裡,一點點爬出屋子,最終倒在無人的院落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當時的席九蘅只喝了一口,沒當場斃命,他還吊著一口氣。
沈之言在夢裡不能動,不能開口,只能看。
他看著還剩一口氣的席九蘅疼得連路都走不了,只能勉強掙扎著往門外爬。
外面的雨很大,血混著雨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痕。
死亡是很痛苦的。
一點點感受死亡的過程尤甚。
夢裡的席九蘅最終還是只勉強爬到院外。
天上炸開一聲悶雷。
而地上的人,再也不動了。
這後部分,席九蘅白天並未同沈之言提過。
而兩人在沒通過氣的情況下,一個夢裡見到,一個親口說出,內容卻一模一樣,連細節都對得上。
沈之言無法騙自己了。
那已經不只是一場夢了。
……
最後書生也沒提夢裡的事,只是望著席九蘅的眼神里,混著一種沉甸甸的難過。
席九蘅想說什麼,對方都鐵了心不吭聲,只捏著空杯子。
窗外猛地划過一道閃電,緊跟著一聲炸雷。
再尋常不過的自然現象,誰料沈之言整個人打了個哆嗦,杯子從手裡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席九蘅怔住,分明以往書生都不怕打雷聲的。
沈之言愣愣地要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片,席九蘅按住他:「別動,我來。」
他蹲下去撿,餘光瞥見沈之言正看著他。
說看……太過輕率了,沈之言的目光似是在確認什麼,又在分辨什麼。
一遍遍的,反覆地看。
席九蘅覺得沈之言今晚很怪,不躲他,也不罵他。
他回望過去,小心輕問:「怎麼……這樣看我?」
沈之言沒答,卻也跟著蹲了下來,目光定定落在席九蘅臉上。
好一會兒,在席九蘅錯愕的注視下,書生忽然抬手輕輕摸了摸席九蘅的臉頰。
很快,傳遞到沈之言掌心的觸感是溫熱的。
沈之言心想,今晚的席九蘅是活的。
有溫度,有呼吸。
席九蘅還活著,就在他面前。
書生這麼主動靠近,席九蘅屏住呼吸沒敢動。他本能地想,這定是對方讓他放鬆警惕,好再次離開。
但他很快察覺到,書生的指尖在抖。
然後,他聽見書生的聲線極不穩,顫聲問他。
「你……是真的席九蘅嗎?」
這句話太突然了,席九蘅愣了許久。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想,卻又不敢確定。
「沈弟,你,到底夢到了什麼?」
沈之言閉了閉眼,「我夢見我……殺了你。」
席九蘅猛地抬眼。
「那杯酒,被夢裡的……我,換成了鶴頂紅。」
沈之言目光沒有焦點,喃喃道:「然後……我看著你倒下,流了好多血……你叫我救你,但我、我走了,頭也沒回。」
沈之言眼睛漸漸蒙了一層霧,搖頭無力辯駁:「……這、這不是我乾的,對不對!」
「我只是、只是因為受你的話影響,夢到你胡編亂造的故事,對嗎……我、我沒這麼幹過的……」
席九蘅心頭一沉,瞬間明白了。
沈之言夢到的,是他上輩子死時的情形。
對今世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沈之言來說,比噩夢還嚇人。
沈之言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席九蘅,忽然大笑了一聲,「我?我殺了你?我給你下了毒?這多可笑啊!你快告訴我,它只是個噩夢,不是真的!」
「對,只是夢。」席九蘅放輕聲音,伸手扶住他發顫的肩膀,「那都是假的,你別怕。」
「所以你能向我保證,你這句話是真話嗎?」沈之言抬起頭,眼神空空的,「席九蘅,我好害怕你又在騙我啊。」
因為這句話,席九蘅不敢再開口了。
沈之言心徹底冷了,想到什麼,他突然嚇得甩開席九蘅的袖子,眼神惶惶的:「你……你是不是還想殺我!」
席九蘅心裡發堵,「我不會的,沈弟,我怎會……」
「你怎麼不會!你、你自己說過的,你是來報復我的!你就是想殺了我,為枉死的你自己報——」
話沒說完,就被席九蘅緊緊抱進懷裡。
沈之言掙了幾下沒掙開,漸漸無力,他聲音哽咽:「所以我這輩子……就是在還債,是嗎?」
他悶悶的聲音從席九蘅胸膛處傳出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澀意,「……都是因為我欠了你一條命?」
如果那便是他所謂的前世,那他與席九蘅今生發生的那些種種,便是天大的笑話。
席九蘅感覺懷裡的人在輕輕發抖,那壓抑的哽咽和絕望的質問,像冰錐一樣刺進他心口。
沈之言:「你做的這些,都只是為了報仇,是嗎!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對我心軟過。」
席九蘅沒說話,只是手臂收得更緊。
他在心裡說,他是有過心軟的。
當初從沈之言屋裡找出那瓶毒藥交給夫子時,他本打算徹底毀了沈之言的科舉路,再將這個失意落魄的人牢牢抓在手心。
可想到沈之言對功名的看重,他又鬼使神差改了主意,換了套更麻煩的法子。
學溫束鈺那樣,先施恩,再拿捏。
是他在該恨的時候恨得不徹底,在該愛的時候愛得太扭曲,最後兩個人都沒落得好。
書生見他沉默,眼底的光也一點點暗了下去。
說到底他爭來爭去,不過就只是想聽一句真心話。
沒有任何欺騙,沒有任何算計。
一句再真心不過的話。
他只是想知道席九蘅對他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
席九蘅這時候又不說話了,只是將人抱到榻上,給人掖緊被角。
空間裡冷不丁傳出一聲冷呵。
朝白實在心累攻略對象的不長嘴,吐槽道:[就這樣吧,連你都帶不動,毀滅吧這個世界。趕緊的趕緊的,找時間跑了]
沈之言裝傻充愣:[屏幕前的觀眾朋友們,讓我們給席九蘅一點時間好嗎,他需要鼓勵]
朝白:[。]
「我後悔了。」
沈之言以為席九蘅走了,耳邊卻突然響起他乾澀的聲音。
「沈弟,我……後悔找你報仇了。」
沈之言先是一怔,隨即坐直身子,「你……」
席九蘅艱難地尋找著措辭,試圖推開那堵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高牆:「一開始……我或許有過怨。可後來……後來早就不是了。」
「沈弟,若我只是為了報仇,又何必患得患失,何必在你面前如此小心翼翼。」
席九蘅抬起沈之言淚眼朦朧的臉,「沈弟,你別不要我好嗎?」
「我除了僥倖多活一回,老天沒給過我半分甜頭。所有東西都是我算計來的,可我……也毫無辦法。」
他自己,早被過去的陰影纏得魔怔了,總想著前世那杯毒酒,想著書生頭也不回的背影。
於是總把前世的仇,硬扣在這個今世還沒做過的沈之言身上。
他步步為營,最後要及時止損時,已然來不及了。
前世仇怨,今生算計,此刻都化為燒心的毒焰,反噬自身。
他向來算無遺策,在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他就算重活一次,也還是什麼都得不到。
今晚下了很久的雨終於停了。
席九蘅待雷聲徹底歇了後,才離開沈之言廂房。
最後離開的時候,又抬眼看向榻上的人最後一眼。
……
次日清晨,沈之言醒來時,看見桌案上擺著那份他此前寫好的呈請文書。
席九蘅還回來了。
他似有所感,推門出去。
席九蘅就站在院中,話也隨院中的晨風飄過來。
「為期半載,我可以等的。」
席九蘅抬起眼,目光小心地落在門邊那道身影上,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沈弟,」他又喚了一聲,喉結動了動,「你能不能……准我等你?」
沈之言沒動,也沒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