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席九蘅便小心起身,又換了一次傷藥,再去附近尋了清水與可食的野果。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等他回來時,沈之言已經醒了,正望著洞口滲入的天光出神。
「喝點水。」席九蘅將盛水的葉子遞到他唇邊。
沈之言就著他的手抿了幾口,啞聲問:「他們……何時能到?」
「很快。」席九蘅替他擦去嘴角水漬,「我留了標記。」
之後,沉默在洞中蔓延。
沈之言忽然開口:「你昨晚說的……我好後,我做什麼你都答應,還作數麼?」
席九蘅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作數。」
沈之言低下頭:「那便……我好之後,別再見面了。」
席九蘅在沈之言身側坐下,沉默了許久,才回一個「好」字。
無論甘心與否,席九蘅都必須獨自咽下這自作自受的苦果。
不久後,夫子終於帶人找到了他們。
沈之言到底是傷勢過於沉重,被救回來的當夜便發高熱昏迷,一連數日未醒。
期間席九蘅衣不解帶守在一旁照料,直至人情況穩定後,他們又在莊內待了四日,便由管家護送啟程返回學府。
然沈之言腿傷未愈,還需臥床靜養——這就需要有個人來照顧日常起居了。
於是,課業之餘,席九蘅便成了沈之言唯一能依靠的人。
每日為他打水送飯、煎藥換藥、乃至擦身洗漱。
沈之言縱使萬般牴觸,也無可奈何。
其他同窗與他本就疏遠,加之此前席九蘅與自己「關係匪淺」早已人盡皆知,又是同宿。
是故所有人都默認了席九蘅是那個照顧書生的不二人選。
然即便兩人整日同處屋檐下,氣氛卻壓抑如冰。
他們之間好似隔了大山,自從從山莊回來後,關係便只是一種勉強維持出來的表面平靜。
-
席九蘅發覺書生在他面前愈發沉默了。
書生在旁人面前並非如此的,那個偶爾前來探望他的宋易搭話,書生面色如常,能應上幾句。
可到了自己這裡,書生總是垂著眼,不管席九蘅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毫無反應,仿佛眼前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那時的書生至少還肯恨他、罵他,如今卻是連恨的力氣都不願給,把他徹底當成了透明人。
這種漠視,比之前的歇斯底里更讓席九蘅心冷。
席九蘅也清楚,他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們只會如此下去。以至於沈之言對他的這種態度,他除了默然接受,也不敢再奢求什麼。
只能慶幸自己還能以照顧人的藉口待在書生身邊。
可隨時間推移,看著人一日日好轉,腿腳漸漸恢復,席九蘅心裡的那根弦開始繃緊。
他一直沒忘沈之言說過的,等傷好了便再也不見他。
這句話像把鈍刀,日夜凌遲著席九蘅,他害怕那天的到來。
有時竟卑劣地盼著這腿傷永遠別好,這樣就能將人永遠留在身邊了。
念頭一起,席九蘅便驚覺自己面目可憎,他知道這只會將人推得越來越遠。
而這邊,在知道攻略對象這陰暗想法後,朝白已經持續在沈之言意識海里循環播放了五次斷腿警告。
還無比好心勸告:[04,答應我,這些天睡前真的要記得好好鎖門了,小心斷腿!]
他現在已經不相信宿主說的什麼破局了。
瞧瞧這崖跳的,怎麼事情還往嚴重性方面發展了,都讓攻略對象產生了強制04的想法。
他一個旁觀者看著都鬧心。
正裝模做樣躺床上看書的書生聞言,怒而把手中的書摔在地上,憤憤道:[他要是敢,就徹底失去我了!]
[就是就是!]
朝白點頭一臉認可,然後又叮囑宿主記得鎖門。
某人卻這樣說:[對不起,傷害他的事我沈之言做不到!]
朝白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夜深人靜時分。
一陣極輕的推門聲過後,有人悄無聲息走進來了。
然後空間裡的朝白就狠狠痛罵04不鎖門,這下好了,這就是後果。
席九蘅走進來,先拾起了白天裡被沈之言摔在地上的書卷,仔細拂去灰塵放好。
接著徑直來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垂首靜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向書生蓋著薄被的傷腿——
[啊啊啊啊啊——危險危險險險險!]
欸?
朝白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因為席九蘅只是在給04按摩傷腿而已。
席九蘅極輕地按揉著書生的小腿,垂著眼,神情專注。
手法看著還挺到位的,精準按壓在幾處能緩解疼痛的穴位上。
這正是前幾日席九蘅特地去詢問大夫學來的手法。
這段時間,沈之言的腿恢復得不錯,已能拄拐杖在屋內慢行。
但傷處癒合至關鍵階段,加之開始受力,難免有撕扯般的隱痛。
這種細微的隱痛很折騰人,沈之言夜裡睡得很不安穩,偏偏又不願吭聲向席九蘅示弱。
席九蘅知道書生獨自默默忍著,於是每至深夜,便悄然過來替他按摩舒緩。
按摩了約莫一刻鐘,席九蘅停下動作,替沈之言掖好被角。
他凝視著對方安靜的睡顏,眼底情緒翻湧。
終是忍不住,緩緩傾身,在對方額間落下一個很淺淡的輕吻。
沈之言心裡甜蜜蜜:[他沒斷我腿欸,還親我]
朝白現在拒絕和這個疑似戀愛腦上身的宿主交流。
席九蘅唇將離開時,本該熟睡的人忽然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席九蘅起身的動作一滯,他整個人僵住,沒料到人這時候醒了。
穩了穩呼吸,席九蘅低聲解釋:「沈弟,我、我並無別的意思。我知曉你夜裡腿疼,擔心你傷處,便過來瞧瞧。」
書生靜了半晌,才淡聲道:「只是瞧瞧……為何要做多餘的動作?」
指的正是席九蘅為他按揉雙腿,以及那個……很輕的吻。
「對不住……」席九蘅自知理虧,「我只是……見你腿疼,想幫你按按,沒別的意思。你若不願,我以後……」
「你每晚都來?」沈之言忽然開口。
席九蘅怔住,點頭。
這個時候,他其實已經想著書生定要發作了,但對方眼裡卻沒有他預想中的怒意或厭惡。
見書生似乎不是那麼排斥他,席九蘅立即試探著說:「沈弟,你腿傷需要活動,我每日來給你按按,能好得快些,可好?」
沈之言垂下眼帘,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隨你。」
席九蘅怔怔地看著他,一股隱秘的喜悅裹著酸澀漫上心頭。
這是自回學府後,書生第一次不那麼明確牴觸他。
席九蘅心裡揣著點小心翼翼的歡喜,輕柔掖好被子悄聲離去時,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朝白目送那個背影,感嘆:[這是一種奇蹟啊]
什麼奇蹟?
攻略對象居然真的忍住了沒有做出任何強制04的舉動。
放在以前,就攻略對象那偏執陰暗的性子,要是眼見04日漸好轉,即將脫離掌控,必然會想盡辦法強行將人禁錮在身邊。
可這次,攻略對象再痛苦,也沒再越界一步。
看來04這招威力極大,讓攻略對象意識到他的那些算計對04打擊很大,還差點把人逼死後,就不敢抱有任何僥倖心理了。
沒想到這種失而復得的戲碼,能讓攻略對象不敢輕易做什麼了。
朝白開心拍手:[你這崖跳得好啊,跳得妙啊!以後多跳多跳!]
沈之言回以一個很友善的笑。
很快,朝白因為被匿名舉報意圖謀害宿主生命財產安全而被關進了小黑屋。
-
後來的午後,院前還多了兩道身影,一人講,一人聽。
沈之言這性子向來看重學業,腿傷耽誤了課業,他整日惦記著。
是某日席九蘅提出的要為書生補落下的課業。
自此,每日的午後,席九蘅便陪著沈之言溫書;而到了晚上,自然而然為人按摩恢復傷腿。
第二日又早起備好沈之言要服用的藥食後才匆忙趕去上晨課。
晨課結束後回齋煎藥熬藥,看著人服下藥才又趕去教院。
這幾乎是席九蘅每日固定流程,他這段日子過得比任何時候都忙碌,卻覺得充實滿足。
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本性,去學習如何用不傷害的方式去愛一個人。
也總覺得他們的關係正在一步步回暖,總有一日能冰釋前嫌。
……今日,席九蘅看著沈之言服下藥,又如常備了碟蜜餞,這才出門。
而屋內,被問到是不是要準備結束這場虐戀情深戲碼,之前被朝白稱作戀愛腦上身的沈之言如是回答。
「結束?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和好了?」
朝白:?
沈之言拈起一顆蜜餞含進嘴裡,這才慢悠悠開口:「你是不是忘了,席九蘅是一個因怨氣太盛重生回來復仇的人。」
所以沈之言很清楚,對方對他的情里到底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摻著前世的仇怨。
畢竟他們最初一開始的感情,本來就是建立在一段扭曲的糾纏中,全摻雜著算計與報復。
沈之言要的,是徹底了斷他們之間所有猜忌、算計與前世恩怨的一場戲。
朝白突然就頓悟了,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值數到現在都還不滿了。
因為這根橫在席九蘅心裡的刺不拔,他們之間永遠隔著前世今生,有算不清的帳。
「那你這幾天還故意給他一種關係即將緩和的錯覺。」朝白忍不住嘀咕。
沈之言誠懇回答:「因為我要先給他一個甜棗。這樣,我接下來的這個巴掌,他才會接得猝不及防。」
朝白心裡毛毛的:「……什麼意思?」
「噔噔噔!」沈之言突然從枕下抽出一紙文書,「這是我這幾天剛寫好的。」
朝白掃了一眼,不以為然:「切,我還以為是什麼呢。」
他見怪不怪了,這是又走那種悲情換寢痛心遠離愛人文學。
沈之言笑眯眯回答:「不是哦,這是我的換學申請書。」
這次不是換寢了,是換另一個學府。
朝白登時傻眼了,玩這麼大?
「你來真的啊?」
沈之言笑笑:「我之前早說了身體一好就不要見面,你以為我跟他鬧著玩的啊。」
朝白還真是這樣以為。
這時候院外有人進來了。
不是去而復返的席九蘅。
沈之言抬眼:「好了,幫我遞文書出去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