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夢,沈之言神清氣爽。
舒舒爽爽起身,悠然下榻,又不緊不慢洗漱。
這時,隔壁臥房忽而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在這寂靜的大清早,是顯得有些突兀了。
沈之言精神一振:[攻略對象出事了,我得去關心他!]
彼時的席九蘅臥房。
席九蘅盯著地上自己錯手打翻的白瓷茶盞,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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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一大早鬧出這動靜,他臉色似有些難看。
深深吁了口氣,席九蘅壓下心頭那股煩躁之氣,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碎片。
只是外面很快有人敲起了門,席九蘅還未來得及作答,不速之客就徑直推了進來。
聽見動靜,席九卷猛地回頭,眼底還翻湧著未褪的戾氣。
見是沈之言,又硬生生壓了下去,聲音沙啞得厲害:「沈弟,我還未穿戴好,你進來作甚?」
如今兩人已習慣一同出門,書生偶爾醒得早,也會靜心在院外候著席九蘅出來。
只是這次書生貿貿然便推門進來了,只聽見他遲疑著開口:「我聽見聲響,一時擔心你,以為你摔了。」
「我無事,只是尚未清醒錯手打翻罷了。」
席九蘅將瓷片一一拾著,一眼都沒抬往沈之言那看,但他仍下意識留心叮囑:「你站在那兒別過來,小心傷著你。」
書生便聽話地停住腳步了,靜心等著席九蘅收拾好,他們一同出門。
這空隙,沈之言閒來無事環顧四周,便見床榻上的被子被揉作一團,這不符屋子主人作風,倒顯得人昨夜睡得極不安穩,心情浮躁。
於是見狀,他邁開腿:「那我便替你理一理那被褥。」
席九蘅呼吸一窒,脫口:「別碰!」
這次語氣沒控制好,話中分明的冷硬讓書生登時就無措站在原地。
席九蘅反應過來剛想開口補救,愣在原地的人就囁嚅了兩下,低低回了他:「是我唐突了。」
「你、你好生收拾,我今日晨課……怕是趕不及,先……先走了。」
席九蘅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底閃過一絲懊惱,隨即又被細微的惱意取代。
不過是語氣重了些,就這般受不住?
席九蘅煩躁地踢了踢腳邊的碎瓷片,終究是沒挪動半步。
……席九蘅事後也沒去尋人,他覺得這仇人現如今被自己慣得脾性大了不少,是說不了一點了。
有心想冷落仇人一日的席九蘅在午間散學時便忍不住了,抬腳便換了個方向,繞路去往沈之言所在的教院。
沈之言正與旁人立在廊下說話,側影清雋——席九蘅在拐角處停下腳步便看到這一幕。
又在與人相談甚歡了,席九蘅沉沉想著。
黑暗暴虐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湧,席九蘅剛想邁出的步子很快被一個突然升上來的念頭給打斷了。
他似乎,還沒有立場上前制止?
待那股戾氣稍稍平息,席九蘅算是終於意識到這個自己一直以來忽略掉的問題。
席九蘅這次沒上前了,他轉身離去。
因為他想起來,昨晚的沈之言好像還並未明確回復他那句「後日文會,我要與你同行」。
而明日便要動身前往雲麓山莊了。
……這次和沈之言交談的人倒不是溫束鈺,而是心裡揣著一樁心事的宋易。
學府上下如今皆知沈之言所謂「心術不正」的罪責不過是場烏龍。
後來眾人又知是席九蘅接連數日往夫子堂去為沈之言辯駁,倒是硬生生為人洗刷了污名,皆嘆席學子對沈之言太過上心。
這份情誼,早已遠超尋常同窗。
但只有宋易似乎對此心存疑慮,他看著面前的酸腐書生,一臉狐疑:「席九蘅對你如此好?」
宋易如今都不叫「九蘅兄」了。
書生與此等紈絝子弟本就沒什麼好交情,瞥了宋易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文人的清高:「你到底要問什麼?」
這一眼可把宋易氣到了,他感覺自己又被眼前的書生給輕視了。
因為他從裡面看出了不屑和鄙夷。
自覺好心沒好報的宋易瞬間改口了:「我絕對不會將真相告知你了,你就該被蒙在鼓裡!」
宋易走了一半,又轉回來。
像是蓄意挑撥席九蘅和書生的關係似的,對沈之言丟下一句話。
「我記得九蘅兄可曾跟我說過,他無斷袖之癖。還一度坦言男子相戀於他是有違天倫的!」
「遭雷劈吧你!」
看著書生臉色霎時變得灰暗起來,他桀桀桀一笑,得意跑開了。
沈之言:「……」怎麼進化成惡毒男配既視感了。
朝白:[要不要理一下他那少男心事]
沈之言:[不理不理]
沈之言婉拒,並表示要去理一下席九蘅的少男心事。
席九蘅煞費苦心,為他堆砌出這麼一副平易近人、縱容無度的溫柔假面,不就是想讓他沉溺在這精心編織的網裡,心甘情願地俯首帖耳嗎?
那今晚,便給這份虛情假意,冠上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
-
不過沈之言最後還是在外面晃蕩到天黑才慢悠悠回來。
腳步放得很輕,沈之言低著頭,一副被席九蘅今早那句冷硬的呵斥給傷到了的落寞模樣。
他一踏進門,便能被院內一側放置著竹竿上的那一方褥子吸引住眼球。
被褥被拆洗下來,在晚風裡輕輕晃著,還透著淡淡的皂角香。
對此,朝白嚴厲指責:[你看他!你看他!他根本就不重視你,還有閒心思去洗被子!]
沈之言倒沒說什麼,只勾了勾唇角。
……
屋內床榻凌亂,褥子被水灑上去淋濕了一大半,透著幾分刻意的狼狽。
席九蘅聽見門外的動靜,知道人回來了,他心思飛轉,起身推門出去。
拉開門,卻倏然看到清瘦的身影正立在門外。
月光不僅柔和,也好心地將書生臉部輪廓勾勒出幾分柔和之感。
席九蘅以前最是厭煩沈之言這副酸儒相,但相處久了,也不知是感官被什麼東西糊上了。
如今覺得書生那股子捧著聖賢書的迂腐勁兒,越發順眼了。
「你……你出來了。」沈之言乾巴巴開口。
他出現在這裡,是因想起了白日裡的那次不快,有些過意不去,所以回來後走到席九蘅的房門前。
這頭還沒想好怎麼措辭,在門外踟躕了半晌,誰料裡面的人就先他一步出來了。
此刻對視,沈之言微愣,但容不得他思考,席九蘅已經側身讓他入內了。
沈之言下意識就邁開腿,只是剛一踏入,他意識到自己只是來道歉的,便立馬停住腳步。
「我便不進去了,我是為白日之事而來的。」沈之言斟詞酌句:「……白日裡那事,是我唐突了,不該貿然碰你東西。」
席九蘅握著門扉的手微頓,心頭那點慣於算計的思緒,短暫地空了一瞬。
因為他知曉此人性子,如何都不肯拉下臉來承認自己的不是,所以他本計劃是自己低下姿態。
親自去沈之言面前緩和今早的事,再順勢提及明日的文會之行。
只是沒想到對方先自己來了。
前一晚兩人的曖昧還未散盡,轉眼又被席九蘅那般疾言厲色對待。
於這個受慣了席九蘅太多縱容的書生而言,猶如陡然間被潑了盆冷水的感覺一般無二。
這樣一個人,能親自矮下頭道歉,已是破天荒的舉動。
至少在書生心裡,席九蘅已占了重要位置。
席九蘅自己又怎會不知呢,這份被視作特殊的背後,可是他算計得來的。
他這時候也應該為此成果而感到興奮的,畢竟他親手掌控的這個人,清高又酸腐,凡事也愛較真,又是個臉薄的。
現如今終於在他有意無意的牽引下成了他最期待的樣子。
「我亦有不當,語氣重了些。」
席九蘅想得太多太多,但還是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他習慣了裝樣子。
「我今日本欲散學時去找你的,只是半路被夫子叫去交代明日文會之事。」席九蘅迅速將所有一切誤會解釋清楚。
沈之言即刻答道:「那還是文會的事重要些!現下我的事已澄清,你不必日日繞路來尋我。」
書生覺得果然還是這樣的席九蘅令他心安。
「你午間為何遲遲未歸?」
「我那是……」
沈之言莫名不想提宋易同他說的那些話,找了其他說辭:「我因明日文會有些緊張,便去書閣溫書了。」
「這樣啊……」席九蘅扯出笑,神色有些捉摸不透。
兩人說著話,席九蘅是一直側身的,以至於沈之言的目光成功落到屋內分明是被茶或是水灑濕了的榻。
沈之言驚道:「你的床榻怎……」
席九蘅揉揉額角,狀似無奈道:「說來不巧,方才收拾床榻,將水端進來時不慎弄濕了鋪蓋。」
他語氣頓了頓,又道:「今夜怕是只能臥在這小榻上了。」
沈之言便隨席九蘅指去的方向看過去——那小榻是白日裡倚著翻幾頁閒書的地方。
如此窄短的一張,以席九蘅這身量,一夜只能蜷縮在那兒,怕是有些遭罪了。
沈之言唇瓣微抿,望了望那濕透的被褥,又看向神色如常的席九蘅。
眼神躲閃間,他還是聽從了內心,對正在犯愁的席九蘅遲疑開口。
「若是不嫌棄……今晚可同我將就一夜。」
沈之言身上有道視線落下,莫名難言了幾分。
-
夜色漸沉。
兩人並臥於窄榻之上,衣料窸窣間誰都不太敢過放肆翻動身體。
與上次醉酒後的同榻不同,此刻的沈之言是清醒著的,自然的,身旁的人輕淺呼吸聲他也是清晰可聞。
空氣里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侷促,強迫自己入定的沈之言緊緊閉上眼。
但半炷香後,沈之言無奈地睜開眼。
他有心無力。
朝白就喜歡在這種氛圍中幽幽開口:[04,那你要不要和我看部恐怖片]
沈之言欣然同意:[來,給我放個最猛的]
席九蘅喜歡耗,那就耗著唄,他就先看部恐怖片陶冶一下情操。
這人突然耍心眼要和他躺一起,絕對是想確認點什麼,但遲遲不見行動。
沈之言猜他估摸是在做心理建設。
畢竟情感失控可不是一件小事。
非要花心思、花時間、花精力去掌控一個人的身心。
那遭到反噬,可就不能怪他了。
……黑暗裡,也有個人同樣無心入眠。
昨晚夢裡的畫面與身側之人的身影重疊,已經刻意遺忘掉的畫面又頑強追上來,還在席九蘅大腦里揮之不去了。
席九蘅吃苦頭了,他思緒被炸成一團亂麻,恰是這時,身側的人忽然輕輕動了一下,肩頭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臂。
而後席九蘅就感知到對方呼吸一頓,動作僵硬又小心翼翼將身體往旁撤回去。
可是這榻就如此小,再往外移也沒位置了。
這回,席九蘅知道書生也同樣沒睡。
至少和他此刻一樣渾身不自在。
那便好。
有了人襯托,席九蘅又變得自如起來,黑暗裡,他偏過頭,出聲。
「睡不著?」
突然而起聲音攪亂了滿室的寂靜,也把正專注看恐怖片的人給嚇到了。
沈之言猛驚一下,往旁一挪,就差點要落榻摔個狗吃屎了,黑暗中一隻大手及時伸過來攬住他。
「我……嚇著你了?」
沈之言出糗了,臉一臊,乾巴巴道:「席兄,你也沒睡啊……」
「嗯。」席九蘅心不在焉回答著。
他現在胸腔里的心跳得很快。
手摸上沈之言的腰,猝不及防間,那張被蒙住眼在他身下胡亂哭喘的畫面不受控在腦海里閃過。
黑暗確實能擴大人內心深處的某種欲望。
要瘋了!
席九蘅想回去了。
但身體不隨席九蘅所想,還是紋絲不動。
要瘋了!
「沈弟,你可知我今早為何不願讓你碰我被褥?」
沈之言感知到放置在自己腰間的手在一點點收緊,唇角在陰影里無聲勾起。
面上一副茫然的樣子,苦思不得,便猜道:「席兄應是……應是不喜外人隨意碰到你東西。」
「你對我而言,不是外人。」
席九蘅這話一吐出來,便感知到掌心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抖。
席九蘅內心深處攀升起一絲詭異的興奮感。
不是說心悅他嗎,為什麼身體在害怕啊。
他又不吃人。
席九蘅手臂一攬,就這麼將那微微發顫的身子圈進了懷裡。
俯身湊近,他要借著窗隙漏進的點點月光看清書生臉上每一個表情。
可沈之言臉上其實沒看出什麼害怕之態,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看著席九蘅。
他的反應似乎是知道席九蘅要幹什麼,似乎又不知道。
就這麼安靜地望著他,似乎在無聲縱容席九蘅繼續下去。
席九蘅鼻尖泛著熱意,他恍忽閉上眼,再睜開眼,又只看到書生眼裡的茫然。
好像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是因我昨夜做了個夢。」
在書生聲音沒傳到席九蘅耳中時,席九蘅想,到此為止了,別再問下去了。
眼前這人不該再問下去了。
但席九蘅視線之下的嘴巴在一張一合。
沈之言問下去了。
問他什麼夢,又夢到了什麼。
什麼夢嗎……
「一個……不太妥當的夢。」
夢裡的感覺太過蝕骨,仇人的身影一直在夢中纏著他,哪裡都是。
一切的一切,皆讓他惱羞成怒。
……都怪沈之言。
……都怪沈之言。
——好該死的一個人。
欲望需要有個宣洩口。
席九蘅低頭咬上了沈之言的()。
當某種不容忽視(),席九蘅知道一切都已是覆水難收了。
他今晚試探出結果了——
就是他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