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院子裡很快有人應了一聲，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秦大爺！」玉梅又喊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晚輩的禮貌。
「來了！」秦大爺走過來，把院子門打開。
玉梅看到，來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身板看上去還很硬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上沾著些泥點子，顯然剛剛是在院子裡干農活。
秦大爺打量了一下門口的兩個人，目光在朱偉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玉梅身上：「你們是？」
玉梅上前一步，客氣地說明來意：「秦大爺，我們是看看你那間鋪子的。」
「哦，看鋪子的。你們先進來坐，我還要等一會兒，再帶你們過去看看。」秦大爺說著往院子裡讓了一步，然後看向玉梅，「你們不急吧？」
「不急。」玉梅笑了一下，和朱偉對視了一眼，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裡。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很利索。
牆角種著一畦青菜，旁邊搭了個雞窩。
院子的一個躺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身體不太好，整個人陷在椅子裡，瘦瘦小小的，手搭在膝蓋上微微發顫。
而且，這老太太，似乎也說不了話，但看到玉梅和朱偉進來，這老太太還是努力地笑著，嘴巴動了動，發出吱唔吱唔的聲音，像是在打招呼。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秦大爺大聲對著老太太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然後他轉過頭，對玉梅和朱偉解釋，「我這老太婆，身體不太好。她讓我叫你們兩個…在我這裡吃晚飯，你們，吃過沒有？」
玉梅連忙擺手：「秦大爺，不用的，我們剛剛吃過飯了。」
秦大爺轉頭，對著老伴大聲喊道：「人家吃過了！」
那嗓門，像是怕老太太聽不見似的，喊完了，又看了老太太一眼，這才進屋去倒水。
玉梅和朱偉站在院子裡，老太太還看著他們笑，眼睛彎彎的，雖然身子動不了，但那笑意，是真心實意的。
玉梅也回了個笑容，心裡卻微微發酸。
很快，秦大爺端著兩杯水從屋裡走出來，搪瓷杯洗得乾乾淨淨，杯沿上還有水漬。
玉梅接過水杯，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禮貌地道了聲：「謝謝！」
秦大爺站在院子中間，看了看玉梅又看了看朱偉，問道：「你們是要租鋪子，打算做什麼生意？」
玉梅看向朱偉。
朱偉上前一步，開口一笑：「哎，暫時還沒想好，應該是賣磁帶、隨身聽那些。這不是…今天散步，看到秦大爺你那個鋪子是空著嘛，就來問問看。」
朱偉說得隨意，沒有把租書店的計劃透露出來。
「嗯，我那鋪子不錯的。」秦大爺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玉梅，眼中露出幾分讚許，「賣隨身聽……哈哈，我知道了！這小姑娘，我經常看見的，在巷子裡擺地攤的吧？嗯，很拼的一個小姑娘。」
「嗯！是的！」玉梅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秦大爺回頭看了一眼躺椅上的老伴，對玉梅說：「那個，我給老伴餵完飯，再帶你們過去看看鋪子？」
「秦大爺，我們不急。我們也是吃過飯，出來散散步的。」玉梅連忙應道，語氣很溫和。
「好，等我一會。」秦大爺說著轉身進了屋，沒一會兒，就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飯菜出來。
他拖了個小板凳，坐在老伴旁邊，用勺子舀了一勺飯，吹了吹，慢慢送到老太太嘴邊。
老太太張嘴接住，嚼得很慢，秦大爺就等著。
不過，秦大爺的嘴裡，還是嘀嘀咕咕地，跟他的老伴說著話。
而那老太太聽著，偶爾吱唔一聲，像是在回應。
秦大爺餵得很仔細，不時拿起圍在老太太脖子上的毛巾，幫她擦擦嘴角的飯漬，動作輕緩，像是在照顧一個小孩。
玉梅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感慨。
這年輕時，可能不覺得，但是人老了，夫妻能這樣，算是很不錯的了。
下一秒，玉梅偏過頭，看了朱偉一眼，朱偉也正好低頭看玉梅，並伸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腰。
此刻，雖然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彼此都明白，對方心裡在想什麼——以後他們老了，會不會也是這樣？
又站了一會兒，玉梅覺得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秦大爺給他老伴餵飯也不是很好。
於是，玉梅和朱偉兩個人，就在秦大爺的院子裡慢慢逛了起來。
院子雖然不大，但種了不少東西——幾畦青菜綠油油的，牆根下還種了一排黃豆。
角落裡搭著個葡萄架，藤蔓順著竹竿往上爬，已經結了幾串青澀的小果子。
兩人走到院子角落，朱偉忽然停下腳步，指了指牆角一叢開得正艷的花，問玉梅：「玉梅，你看看這個，知道這是什麼花？」
玉梅順著朱偉的手指看過去。
那花是玫紅色的，苞片薄薄的，像紙片一樣，三瓣湊成一簇，在夕陽的餘暉里格外鮮艷。
玉梅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挺好看的。朱大哥，這是什麼花？」
朱偉一笑，低頭看著玉梅，眼睛顯得格外溫柔：「這是三角梅。不過，沒有玉梅你漂亮。」
玉梅臉一紅，輕輕推了他一把：「哼，亂說。」
嘴上嗔怪著，可玉梅的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哈哈……」朱偉被玉梅這副又害羞、又想笑的樣子逗得笑出聲來。
沒一會兒，秦大爺給老太太餵好飯了。
秦大爺把碗送回屋裡，拿起椅背上的一件外套套上，對著老太太又叮囑了幾句，然後又比劃了幾個手勢——大概是在說，他要出門一趟，很快就回來。
老太太吱唔了兩聲，目光落在玉梅身上，又笑了笑，那笑容很安詳，好像在說「你們去吧」。
「走吧，帶你們去看看鋪子。」秦大爺走到院門口，換上一雙解放鞋。
「秦大爺，你還沒吃飯呢。你先吃個飯吧，我們不急。」玉梅有些過意不去。
「沒事。」秦大爺搖了搖手，拉開門，步子已經邁出去了。
玉梅回頭看了一眼。
那老太太還坐在躺椅上，正努力地朝她笑著。她的手動不了，只能微微抬了抬手指，像是在說再見。
此時，夕陽照在老太太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把那個笑容，鍍成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玉梅抿了抿唇，回了個笑容，然後轉過身快步跟上秦大爺。
其實，對於這老太太到底是什麼病，玉梅沒有去問。
有些事，改變不了，就沒必要去問。
很快，三個人回到巷子裡。
秦大爺從兜里掏出鑰匙，彎腰捏住捲簾門的下沿，用力往上一推，嘩啦一聲，鋪子裡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洗髮水味撲面而來。
秦大爺伸手，在門邊摸到燈繩一拉，日光燈閃了兩下，把整個鋪面照得亮堂堂的。
然後，秦大爺介紹著：「進來看看，我這鋪子啊，有四十六個平方。小姑娘，你要是做磁帶生意，那絕對是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