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澄澄的金錠滾在桌上,有些掉在地上,樂伎舞伎們走過來,一個個眼神都變得如狼似虎。
一塊金少說也有十兩,只要多拿上幾塊,即使立馬離了樂坊,餘生也可衣食無憂了。
他們恨不得撲上前去,拿起酒杯,餵到姜念之唇邊,一杯一杯勸下去。
可……
他們看了看陸嘉音,又看了看姜念之。
姜念之仍舊坐在那裡,縱使衣裳差些,也無法讓人輕看,她如冷玉清冰一般,身上散發著一股寒氣,威勢懾人,讓人不敢冒犯。
他們常來酒樓侍奉,看人最准,知道什麼人可以得罪,什麼人不能得罪。
兩位貴人交鋒,讓他們進去插一腳?
陸大小姐自己都不敢灌酒,讓他們去勸?
是覺得這散落的金子會讓她惋惜,還是他們的美色能讓她動容?
伶人們左顧右看,停在兩三步之外,躊躇不前。
陸嘉音見人不動,索性隨手指了一個,「你,去勸。」
伶人上前一步,姜念之只遞過去一個眼神,便嚇得他退了回去,「大人,我不敢。」
「廢物,都是廢物!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這下伶人們倒是退得快,一個個抱著琵琶拿著琴走了出去。
一時大廳內只剩姜念之和陸嘉音,兩人都不言語,靜得可怕。
陸嘉音癱坐在位置上,她強撐起來的那口氣,泄了。
沉默良久,陸嘉音率先開了口。
「念之,是我的錯,我不該故意設計你。」
「我自罰一杯。」陸嘉音仰頭將酒喝下。
她不是看不到姜念之的潛力,只是下意識想用最小的成本拿下。
沒想到姜念之不是軟柿子,而是個難得一見的硬茬。
好在這人只是不甘屈居人下,而不是視她為仇讎。
姜念之有才學、拜了山長為師,又有這等手段,陸嘉音知道,姜念之的前途不會止步於小小的文州,與她交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她挪了挪位子,靠得更近些,「從此我喚你一句姜姊,你喚我一聲陸妹,可好?」
姜念之沒有急著表態,而是拿起桌上的金子,一邊扔到盤子裡,一邊數,「一塊、兩塊……九塊、十塊。」
「一共十塊。」她粲然一笑,「陸妹想勸我酒,想必這酒滋味不錯,既然如此,你多喝些吧。」
她斟了一杯酒,遞到陸嘉音面前,「滿飲十杯,一杯不少。」
陸嘉音看著那杯酒,最終還是接了過去,屈辱地喝下。
一杯接著一杯。
醉意朦朧中,她的眼眶微微濕潤,再看姜念之時,只覺得她凶神惡煞如閻王臨世。
自己怎麼會覺得她好欺負?
陸嘉音求饒道:「姜姊,我喝不下了,饒了我吧。」
姜念之看著她這副可憐的模樣,只覺得比之前假笑的樣子可愛太多,她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酒,「喝。」
她將酒塞到陸嘉音手裡,「第八杯。」
陸嘉音掙扎了一下,喝了下去,喝完第八杯,第九杯又來了。
「我不該……」她伸手欲擋酒水,見擋不住,乾脆抓住姜念之的手,「姜姊,你是不是還沒成親,娶、娶我弟弟吧。」
她喝得太多,臉上已浮起緋紅,「我弟弟才貌雙全,賢良淑德,嫁給你後,一定會是位好夫郎。」
姜念之看了一眼窗外,「我身邊有人了。」
陸嘉音半倚著桌案,露出些許醉態,偏偏眼底一片清明,「他不過養濟院出身,縱使跟在你身邊,也沒有名分,自然算不得你的夫郎。」
「我母親是通判,雖只是六品,但在文州也不算差,娶了嘉羽,等將來你進了官場,至少有些助力。」
姜念之皺眉,「你敢查我?」
陸嘉音先是點頭,而後連連搖頭,「再也不敢了。」
可惜已經晚了,姜念之把酒遞到她唇邊,「滿飲此杯。」
陸嘉音將酒咽了下去,而後再也撐不住,頭一歪,倒在桌上。
她總共只喝了九杯。
姜念之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醉了,還是用這種方式拒了這最後一杯酒,為自己留些顏面。
她不在意了,陸嘉音的誠意已經給足了。
她起身,喚來陸嘉音的侍從,把陸嘉音扶到車上,送回家去。
做完了這些,她沒有急著走,而是叫來夥計,讓後廚炒了幾樣宋玉卿愛吃的菜,打包回家。
錢自然記在陸嘉音帳上。
宋玉卿才會是她明媒正娶的夫郎,只有宋丞相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親家。
陸嘉音的確好用,但陸家給不了她多少東西,既如此,憑什麼要她犧牲一個夫侍的位置,將陸嘉羽娶了去。
前世,陸嘉音也想把弟弟送給她當外室,被她拒絕了。
夜涼如水,姜念之提著食盒,慢慢朝家裡走去。
走著走著,她腳步一頓。
巷口,宋玉卿提著一盞燈,站在那裡。
他外面罩著一層薄薄的紗衣,晚風吹起他的衣袖,襯得他的眉眼間多了一層淡淡的郁色。
這些日子姜念之中午不常回家,晚上到了家裡,洗漱後倒頭就睡,說不上幾句話,因而看著這般模樣的宋玉卿,一時竟覺得有些陌生。
她上前,「玉卿,怎麼在這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