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正式上班了。
趙舒蘭早早洗漱完,鑽進被窩。
分家後房間不多,她暫時跟趙舒雲住一間。
上下鋪的鐵架床,她睡下鋪,妹妹睡上鋪。
燈關了。
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縫灑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趙舒蘭迷迷糊糊正要睡著,頭頂上鋪傳來一陣翻來覆去的聲響,床板被壓得咯吱咯吱響。
她睜開眼,輕聲問:「舒雲,你烙餅呢?」
上鋪安靜了一瞬,趙舒雲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悶悶的:「姐,我有點睡不著。」
「怎麼了?」
趙舒雲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姐,我今天聽你說二伯家的事,又想了想現在這形勢……我明年就高中畢業了,到時候要是找不到工作,是不是也得下鄉?」
趙舒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妹妹在愁什麼。
這年頭,城裡沒工作的年輕人,街道辦一紙通知就給你發配到鄉下農場去了。
隔壁賴大媽的閨女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高中畢業找不到工作,下鄉兩年了,家裡壓根不管死活。
趙舒雲是個聰明的,眼瞅著姐姐剛找到工作鬆了口氣,轉頭就想到自己頭上了。
趙舒蘭從被窩裡坐起來,輕聲說:「舒雲,你也別太擔心。還有一年呢,不急。」
「我知道不急,可……」趙舒雲翻了個身,「可我上哪兒找工作去?我又沒有你那個眼力,去火車站蹲兩天就能逮著人販子。」
趙舒蘭被她逗得嘴角彎了一下。
這丫頭,嘴上是這麼說,心裡其實門清。
「你高一了,還有一年畢業,」趙舒蘭想了想,語氣認真起來,「這一年你多留個心眼。學校里要是有招工的消息,別當沒聽見。街道辦、勞動局那邊的公告欄,沒事也可以去看看。工作這事兒,早做準備總沒錯。」
趙舒雲在上鋪安靜地聽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趙舒蘭又說:「我這邊也幫你留意著。鐵路局要是有什麼招工的消息,我第一個告訴你。」
「真的?」趙舒雲的聲音明顯亮了幾分。
「姐什麼時候騙過你?」趙舒蘭躺回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好,「行了,睡吧。明天我還得早起跟車呢。」
上鋪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趙舒雲的聲音又飄下來,這次帶著點撒嬌的意思:「姐,你說你咋這麼厲害呢?第一天報到就把工作拿下了。」
趙舒蘭閉著眼笑了笑:「運氣好。」
「我才不信呢。」趙舒雲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終於不再折騰了。
月光靜靜地落在地上。
隔壁的吵架聲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遠處的胡同里偶爾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
趙舒蘭聽著妹妹漸漸均勻的呼吸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清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
趙舒蘭輕手輕腳地爬了起床,怕吵醒趙舒雲。
昨晚妹妹翻來覆去大半夜,這會兒正睡得沉。
她鐵路制服穿好,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把帽子端端正正戴上。
鏡子裡的人眉目清秀,制服襯得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她左右轉了轉身,滿意地點點頭。
推開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空氣里有股濕漉漉的涼意。
她端著搪瓷盆去院子角落的水龍頭下刷牙洗臉,正刷著,隔壁二伯家的門開了,李彩鳳端著一盆洗臉水出來,一抬頭看見趙舒蘭,愣在了原地。
「喲。」李彩鳳把盆往地上一擱,上下打量了好幾眼,嗓門不大不小,「這是誰家的姑娘啊?穿得跟電影明星似的。」
趙舒蘭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臉,沖她客氣地笑了笑:「二伯母早。」
李彩鳳還想說什麼,趙舒蘭已經端著盆轉身回了屋。
她站在原地,眼珠子轉了轉,扭頭就朝大伯家那邊走,嘴裡嘟囔著:「不得了了,老三家的閨女真進了鐵路局……」
等趙舒蘭收拾妥當從屋裡出來,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大伯母端著一碗稀粥站在自家門口,伸長脖子往這邊瞧。
看見趙舒蘭出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羨慕、酸溜溜、不甘心攪在一起,半天擠出一句:「喲,這身衣裳真好看,鐵路局的吧?」
趙舒蘭沒搭理她。
二伯家的門也大敞著了,三堂哥和五堂妹正洗漱刷牙。
四堂妹趙美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衫,頭髮隨便扎著,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
幾個人看見趙舒蘭一身筆挺的制服,眼裡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羨慕和嫉妒。
真給她找到了?!
怎麼會這樣?
三人扭過頭去沒吭聲,經趙舒蘭這麼一刺激,三哥妹心裡的算計越發的清晰了。
工作,她們必須弄到手!
昨天晚上吵的不可開交,看到了趙舒蘭,李彩鳳找到了彩頭,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瞧瞧人家,再看看你兩,張口閉口只會搶人東西。」
哥妹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
趙舒蘭沒接話,拎著布包往院門口走。
奶奶劉翠花這時候也從屋裡出來了,手裡還拿著鞋底子,一看見趙舒蘭那身衣服,臉上的肉抽了抽,張嘴就想說什麼。
趙舒蘭沒給她機會,三步兩步就出了院子。
身後傳來劉翠花一聲冷哼:「神氣什麼,誰知道是怎麼進去的。」
「再過兩天,我乖孫女遲早也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