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趙家的小屋裡已經亮起了燈。
李秀蘭在灶台前忙活,切了兩個鹹鴨蛋,碼在稀飯碗邊上,又烙了兩張蔥油餅,油星子在鍋里滋滋地響。
趙明華蹲在門口穿鞋,嘴裡嘟囔著:「今天中午放了工我就去陳家,把話說清楚。聘禮單子還在我抽屜里鎖著,一樣不少全退回去,咱不欠他們一分。」
趙舒蘭從裡屋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白底碎花襯衫。
她坐到桌前端起稀飯喝了一口,鹹鴨蛋的蛋黃流著油,配著蔥油餅咬下去,滿嘴都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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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今天去火車站那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個活兒。」
趙明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去吧,碰上了是運氣,碰不上也別急,爸再給你想辦法。」他頓了頓,又說,「中午我去陳家退婚,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趙舒蘭夾了一筷子鹹菜,「您去就行,我懶得再看那家人一眼。」
李秀蘭擦了擦手坐下來:「對,你在外頭多跑跑,家裡的事有我們。你爸那張嘴吵了半輩子架,退個婚還退不明白?」
趙明華不服氣:「我啥時候吵不明白?昨天不是我把張主任請來了?」
「那是人家張主任明事理,跟你有什麼關係。」
趙舒明從被窩裡探出個腦袋,迷糊著喊:「姐,你去火車站能給我帶個火車模型不?」
趙舒雲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帶什麼帶,大姐是去找工作的,你以為去逛供銷社呢。」
一家子說說笑笑吃完了早飯,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
李秀蘭推著二八大槓出了院門,趙舒蘭跟在後面。
院子裡已經有人起了。
趙建國家的門開著半扇,大伯母端著一盆洗臉水往外潑,潑完看見李秀蘭推車出來,下巴一抬,扭頭就進去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門帘子晃了兩下,裡面傳來含含糊糊的說話聲,聽不清楚說什麼,但那語氣一聽就不是好話。
李彩鳳從窗戶縫裡往外瞅了一眼,見是李秀蘭母女,立馬縮了回去,窗簾都跟著抖了抖。
倒是隔壁院的劉大媽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門口刷牙,一嘴的白沫子,看見李秀蘭推車出來,眼睛噌地亮了。
她三下兩下漱了口,拿袖子一抹嘴,小跑著湊過來:「秀蘭啊,這麼早就出門?昨天你們家鬧那麼大動靜,我隔著牆都聽見了,說是陳家那小子跟巧玲……」
李秀蘭頭都沒回,把自行車推出院門,蹬上就走。
劉大媽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轉頭看向趙舒蘭:「蘭蘭,你跟大媽說說,那事兒真的假的?你們真退婚了?」
趙舒蘭沖她笑了笑,那笑容客氣得不能再客氣:「劉大媽,您慢忙,我跟我媽還有事。」
說完緊走兩步,坐上了李秀蘭的車后座。
自行車拐出巷口上了大馬路,劉大媽的聲音被甩在後面。
出了胡同口往東,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泛黃的老照片徐徐展開。
這條馬路是京城的主幹道之一,兩旁沒有高樓大廈,入眼的全是青磚灰瓦的平房和兩三層的筒子樓。
路倒是寬敞,自行車和汽車並行著,偶爾有一輛老式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過去,屁股後面冒出一股黑煙,車頂上背著個鼓鼓囊囊的煤氣包。
馬路兩旁的便道上,春天剛種上的小樹苗只有手指粗細,每隔十來米一棵,葉子稀稀疏疏的,在晨風裡抖抖索索。
趙舒蘭坐在后座上看著那些小樹苗,心裡默默想著,再過幾十年,這些手指粗細的苗子長成參天大樹,滿城飛絮的時候,怕是誰也想不到它們當年是這副可憐模樣。
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上班的、上學的、趕早市的,清一色穿著藍灰黑的衣服。
人們的步伐不急不慢的,路邊還有幾個穿工裝的男人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菸閒聊,煙霧在晨光里慢悠悠地升上去。
李秀蘭把車蹬得穩穩噹噹,穿過兩條街,拐進了火車站前的大路。
「蘭蘭,到了。」李秀蘭在路邊停下車,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票子塞到趙舒蘭手裡,「拿著,餓了就買點吃的。火車站這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留個心眼,別跟陌生人走,別信人家說能幫你介紹工作的,聽見沒?」
「聽見了。」趙舒蘭把錢疊好揣進口袋,「媽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秀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又驕傲又不放心,最後嘆了口氣,重新蹬上車走了。
騎出去十來米又回頭喊了一句:「中午回家吃飯!」
趙舒蘭沖她擺了擺手,轉身往站前廣場走去。
她在飯店裡花了兩毛錢買了兩個肉包子。
她蹲在路沿石上一邊吃一邊觀察。
原主的記憶太零碎了。
她只記得趙巧玲救的那個老人是火車站的主任,但具體在哪個位置救的、什麼時候救的、老人長什麼樣,她一概不清楚。
書里就寫了那麼幾句,她翻來覆去回憶了無數遍,也只能在腦子裡勾勒出個模影子。
就這麼一蹲就蹲了整整兩天。
人沒蹲到,人販子的騙術倒是見識了不少。
她沒有貿然上前指認。
她一個姑娘家孤身在火車站跟人販子硬碰硬,那是找死。
發現情況不對勁了,就悄悄繞到站前派出所告訴民警。
派出所的民警們一開始還挺客氣,後來她一天來三趟。
一來二去,派出所里上上下下都認識了她。
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派出所的隊長把她叫進了辦公室。
隊長姓孫,四十出頭,臉黑,眉毛粗,坐在辦公桌後面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
「趙舒蘭同志,坐。」孫隊長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語氣平淡,「你來我們這兒報到好幾回了,我代表所里感謝你配合工作。不過有個事兒我得問清楚,你一個高中畢業的女同志,天天在火車站晃悠,既不坐車也不接人,你圖啥?」
趙舒蘭心裡清楚,這個年代一個沒工作的年輕姑娘天天在火車站轉悠,不被懷疑才不正常。
她坐直了身子,坦坦蕩蕩地把自己家的事說了一遍。
孫隊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就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趙舒蘭看著他的眼睛,「我沒事做就來這裡學雷鋒做好事,順便混個臉熟,看能不能碰上個工作的機會。」
旁邊一個年輕公安忍不住笑出了聲,敢情是因為這樣啊。
為了找工作天天來火車站舉報人販子,這姑娘腦子轉得還挺快。
孫隊長瞪了那年輕公安一眼,又轉回頭看著趙舒蘭。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你很需要工作?」
趙舒蘭心裡猛地一顫,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認認真真點了點頭:「嗯,再不找工作,我就要下鄉了。」
孫隊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粗黑的眉毛舒展開來。
這兩天,因為這小姑娘給他送了不少的人販子,局長那邊對他頗為的滿意。
明里暗裡的告訴他,隊長的位置可以動一動。
再往上就是所長。
要知道,他已經在這個位置待了8年了,如果不是這小丫頭,孫隊長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只能在這個位置待著了。
既然她想找工作,不如就還她一個人情。
「我有個朋友在火車站勞資科,昨天吃飯的時候給我透了消息,明天火車站要招一批乘務員,面向社會招,高中文化優先。」
趙舒蘭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掌心裡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等的東西,終於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