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紫禁城,寒風凜冽刺骨。
碎玉軒的庭院裡,枯黃的落葉被旋風捲起,又重重砸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欞上,發出撲簌聲。
內室里,血腥氣與催產湯藥的苦澀味充斥在各個角落。
甄嬛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衣衫已被汗水濕透。
她的十指死死摳住床沿的紫檀木雕花,指甲因用力過度呈現出青紫色,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額角蜿蜒而下,將鬢角的碎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緊緊咬住一方軟帕,牙關摩擦出細微的聲響,喉嚨里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悶哼。
床榻前,李嬤嬤和張嬤嬤滿頭大汗地忙活著,可那手法下卻暗藏殺機。
李嬤嬤一邊裝模作樣地揉按著甄嬛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邊不著痕跡地避開正胎位的關鍵穴道,甚至在甄嬛陣痛稍緩時,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嘴裡還不住地大聲喊著:「娘娘用力啊!這胎位偏得厲害,您得再使把勁兒,不然小阿哥可就憋壞了!」
這一按,甄嬛猛地仰起頭,整個人痛苦地弓起身子,眼淚奪眶而出,連呼痛的力氣都沒了。
張嬤嬤則慢吞吞地從錦盒中捏起一片遼東人參,遲遲不往甄嬛嘴裡送,只對著旁邊急得團團轉的浣碧說:「娘娘這會兒氣虛血弱,得緩口氣再含參片,免得虛不受補,反倒衝撞了胎氣。」
崔槿汐端著熱水盆立在床側,盆里的水已經換了四五輪,此刻全是被鮮血染透的紅色。
她素來穩重,此刻端著銅盆的雙手卻抖得厲害,溫水濺落在繡鞋面上也渾然不覺。
她緊緊盯著那兩個穩婆,喉嚨發緊,聲音帶顫:「外頭的太醫呢?怎麼還沒開出新的催產方子?娘娘這都痛了三個時辰了!」
小允子守在院門外,脖子伸得老長,急得直跺腳。
聽見崔槿汐的問話,他隔著門帘帶著哭腔回道:「外頭那兩個年輕太醫說娘娘胎氣大動,他們資歷淺,不敢貿然下重藥,怕擔待不起啊!」
「那就去請老太醫!去請院判!」崔槿汐厲聲呵斥,眼底布滿血絲。
小允子急得直抹眼淚:「你糊塗了不成!皇上昨日一早就啟程去了遵化清東陵祭祖,隨行帶走了章太醫和溫太醫。如今留在宮裡的幾位老太醫,剛才又全被景仁宮叫走了!說是皇后娘娘突發了頭風,疼得在床上打滾。如今,誰敢去景仁宮要人啊!」
偏殿裡,淳兒縮在羅漢床的最里側,身上裹著厚厚的海棠紅斗篷,卻還是止不住地打冷戰。
她雙手緊緊揪著帕子,原本捏在手裡的半塊棗泥糕早就掉在了腳踏上。聽見小允子的話,她身子劇烈地瑟縮了一下。
皇上不在宮裡,皇后又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發了頭風扣住太醫……
她知道宮裡生孩子兇險,可真真切切地聞到這股子濃重的血腥味,看透了這背後的殺機,更讓她渾身發冷,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
與碎玉軒的兵荒馬亂不同,此刻的翊坤宮正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
沈眉莊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盞牛乳茶,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顯然早就涼透了。
她的視線頻頻飄向窗外的夜色,手裡的絲帕在指間絞了又絞,幾乎要被扯破。
年世蘭正靠在石青色引枕上,手裡拿著個撥浪鼓,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逗弄著一旁的攸寧。
攸寧穿著一身軟和的紅色小襖,咿咿呀呀地伸著小胖手去抓那撥浪鼓。
「眉莊,你那帕子若是再絞下去,可就真成破布條了。」年世蘭頭也沒抬,語氣平淡。
沈眉莊猛地回過神,勉強扯出個笑,聲音微顫。
「娘娘恕罪,嬪妾失儀了。只是……算算時辰,嬛兒那頭已經發動快三個時辰了。皇上去了東陵祭祖,偏偏皇后娘娘這會兒頭風發作,把太醫全拘在景仁宮,只怕碎玉軒連個能拿主意的大夫都沒有。嬪妾這心裡,總覺得七上八下的。」
年世蘭將撥浪鼓遞給攸寧,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鳳眸微挑,瞥了沈眉莊一眼。
「皇上離宮三日,景仁宮那位自然要挑這個好時候。她那頭風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偏趕在莞嬪發動的時候發作,這心思昭然若揭。只是你在這兒坐立難安有什麼用?還能替她生孩子不成?」
「要說,也是莞嬪運道不好,非趕上了皇上離宮的日子生產,否則……」年世蘭沒再繼續說下去。
【娘親說得對,甄嬛也是真倒霉,正好碰上渣爹不在宮裡,否則好歹有溫實初保著她。】
【眉姐姐就是重感情,終歸惦記著甄嬛。不過現在誰去碎玉軒都不好使,那兒就是個死局。】
攸寧抱著撥浪鼓,在心裡默默嘀咕。
【現在劇情全變了,也不知道甄嬛肚子裡這個會是誰。如今皇后出手,打定主意要去母留子……唉,希望她大女主光環有用吧。】
年世蘭聽著女兒的心聲,冷笑了一聲,看向沈眉莊,語氣嚴肅了幾分。
「好了,本宮知道,你和她自幼相識,情分深厚。但你得記著,這後宮裡的水深得很,一腳踩空便是萬劫不復。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也強求不得。」
沈眉莊聽出年世蘭話里的弦外之音,臉色煞白。她當然明白皇后的手段,只是想到甄嬛此刻正在鬼門關掙扎,指尖仍不自覺地收緊。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手裡的帕子放下,聲音微顫:「娘娘教訓得是,嬪妾明白。嬪妾只是……只是怕她熬不過去。」
年世蘭沒再接話,只垂下眼眸,看著懷裡正啃著撥浪鼓手柄的攸寧。
熬不熬得過去,全看甄嬛自己的造化,她可沒有普度眾生的慈悲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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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後半夜,碎玉軒的情況急轉直下。
甄嬛連痛呼的力氣都沒了,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床榻上,雙眼半闔著,只有胸前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有一口氣在。
李嬤嬤突然驚恐地尖叫出聲:「不好了!娘娘大出血了!快,快拿參湯來吊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