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氈簾被宮人打起,一陣冷風捲入暖閣。
淳貴人披著一件海棠紅的錦緞斗篷,步子輕快地跨過了門檻。
她臉頰凍得微紅,鼻尖上還冒著細汗,一進門便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去:「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給各位姐姐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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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世蘭端坐在主位上,鳳眸微抬,打量了她一眼。這丫頭雖封了貴人,行事作風倒還和剛入宮時一樣,瞧著毫無城府。
「起來吧,這兩日越發冷了,怎麼這個時候跑來了?」
淳兒笑嘻嘻地解了斗篷遞給宮女,露出一身櫻粉色的旗裝。她頭上只點綴著幾朵絨花和一支赤金累絲步搖,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嬪妾在碎玉軒里悶得慌,聽說娘娘這兒熱鬧,還有好幾個小阿哥小公主,嬪妾便厚著臉皮來討杯熱茶喝了。」
沈眉莊見她這般嬌憨,眼底閃過一絲柔和,轉頭吩咐采月:「去,端一杯牛乳茶給淳貴人,再上兩碟子新做的棗泥山藥糕和牛乳菱粉香糕。」
淳兒一聽有糕點,眼睛瞬間亮了,甜甜地應道:「多謝惠嬪娘娘!還是娘娘最疼我。」
她坐下沒吃兩口,餘光便瞥見了紫檀木羅漢床上的四個小娃娃,手裡捏著半塊糕點便湊了過去。
「小阿哥小公主真的越來越可愛了,尤其是攸寧公主,長得水靈靈的,像觀音座下的仙童似的!」
淳兒探著腦袋,笑吟吟地看著正霸占著白狐皮墊子的攸寧。
攸寧捏著布老虎,抬眼看著眼前這張圓潤討喜的臉,烏黑的眼珠轉了兩圈。
【淳兒長得是挺討喜的,但我怎麼越來越覺得她不像原劇里那麼單純無邪呢?】
年世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垂眸掩去眼底的幽光。她原只當這淳貴人是個貪吃愛玩的小孩兒心性,如今聽女兒這般腹誹,倒真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這邊廂,淳兒正伸出手指,想去逗弄旁邊的弘晞。
弘晞以為是好吃的,張嘴就要咬,嚇得淳兒趕緊縮回手,咯咯笑了起來:「六阿哥好大的力氣,將來定能像大將軍一樣威武!」
這話雖是童言無忌,卻正合年世蘭的心意。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才多大,你倒是會看相了。」
淳兒順勢坐在繡墩上,托著腮幫子,嘆了口氣:「嬪妾哪會看相呀,只是看著這幾個小殿下白白胖胖的,心裡歡喜。不像我們碎玉軒……」
她話音一頓,似乎察覺到失言,連忙捂住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年世蘭和沈眉莊。
沈眉莊眉頭微蹙,到底是顧念舊情,輕聲問道:「碎玉軒怎麼了?可是有什麼短缺?」
淳兒放下手,小聲嘟囔道:「短缺倒是沒有,內務府也不敢苛待。只是……莞姐姐這陣子身子越發沉了,太醫說胎象已經足了九個月,眼瞅著就要臨盆,偏偏她的腿腳浮腫得厲害,夜裡總是疼得睡不著覺。碎玉軒上下都提心弔膽的,連大氣都不敢出。嬪妾在那兒待著,實在覺得壓抑,這才跑出來透透氣。」
她這番話說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小女孩在抱怨家裡的煩悶。可聽在殿內眾人耳中,卻各有計較。
安陵容低頭抿了一口茶,眼神微閃。甄嬛臨盆在即,景仁宮那位怕是按捺不住了。
曹貴人剝橘子的手停了下來,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似笑非笑地接話:「莞嬪娘娘這一胎懷得辛苦,皇上又政務繁忙,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淳貴人既和莞嬪娘娘同住,理應多寬慰些才是。」
淳兒連連點頭:「嬪妾知道的,每日都陪莞姐姐說話解悶呢。只是姐姐近來心思重,總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連嬪妾帶去的點心都不怎麼吃。」
【嘖嘖嘖,這口風漏得,真是不動聲色啊。】
【她這是看甄嬛快生了,怕皇后下黑手連累到她,所以提前來翊坤宮「拜碼頭」,順便賣個情報?這求生欲,絕了!】
攸寧在墊子上翻了個身,小胖手啪嘰一下拍在淳兒的手背上,沖她咧嘴一笑。
淳兒愣了一下,隨即反握住攸寧的小手,笑得眉眼彎彎:「公主真喜歡嬪妾,是不是呀?」
年世蘭聽著女兒的心聲,心下已經瞭然。
她放下茶盞,鳳眸中透出一絲銳利,看著淳兒的目光多了一分審視,卻並未點破。
「莞嬪身子不適,太醫院自會盡心調理。你年紀小,不懂這些也是有的。」
年世蘭語氣平淡,隨即吩咐頌芝:「去,把本宮庫里那支百年老參包起來,再拿兩匹軟和的杭綢,一併讓淳貴人帶回碎玉軒,就說是本宮賞給莞嬪安胎用的。」
淳兒連忙起身謝恩:「嬪妾替莞姐姐多謝娘娘恩典!娘娘真是菩薩心腸。」
「行了,你自去吃你的糕點吧。」年世蘭擺了擺手。
沈眉莊看著淳兒歡天喜地去吃糕點的背影,目光複雜。
她知道年世蘭賞賜老參,只是做給外人看的體面。可甄嬛畢竟是她自幼相識的姐妹,如今臨近生產,若真出了岔子……
年世蘭敏銳地捕捉到了沈眉莊的神色,聲音壓低了幾分,只夠她們幾人聽見。
「你呀,收起你那副悲憫的心思。碎玉軒那攤子渾水,本宮不摻和,你也少去沾惹,知道嗎?」
豫嬪在一旁連連點頭,心有餘悸地抱緊了懷裡的停雲。
「貴妃娘娘說得極是,婦人生產,便是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若沒個穩妥的人護著,這宮裡的魑魅魍魎,能把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安陵容也隨聲附和:「娘娘思慮深遠,咱們翊坤宮如今樹大招風,若在這個節骨眼上與碎玉軒走得太近,只怕會被人借題發揮,反惹一身腥。」
沈眉莊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擔憂壓下,鄭重點頭:「嬪妾明白了。」
年世蘭滿意地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回羅漢床上。攸寧正揪著淳兒衣袖上的流蘇玩得起勁,小嘴裡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
甄嬛生產定然不會那麼順利,但又與她何干?只要不傷著她的攸寧,這後宮的天,翻了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