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是。」雍正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語速卻慢了下來。
「西北苦寒,你為大清戍邊多年,確實受苦了。京中那些八旗子弟,生在富貴鄉,長在安樂窩,論起吃苦耐勞,自然是不如你年羹堯的。只是不知,在你眼中,這滿朝文武,還有幾個是能入得了眼的?」
這話一出,殿內鴉雀無聲。
蘇培盛連大氣都不敢喘,年羹堯握著筷子的手也猛地停頓,眉頭微皺,正欲起身回話。
就在此時,「吧嗒」一聲,一個硬物落在了雍正面前的紫檀木桌面上,轉了兩圈,正好磕在白玉酒盞的邊緣。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剛才年羹堯送給攸寧的那枚白玉小馬。
雍正的話音被打斷,眉頭一皺,目光順著玉馬飛來的方向掃去。
只見攸寧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小丫頭兩隻沾著蛋羹的小胖手扒著桌沿,半個身子探出了小椅子。
她見雍正看過來,咧開沒牙的小嘴,衝著他伸出雙臂,響亮地喊了一聲:「皇阿瑪!抱!」
【哎喲我的親娘哎!大胖橘這疑心病又犯了,再讓他說下去,舅舅今晚非得交代在這兒不可!本寶寶拼了!】
年世蘭先前聽雍正說那話,後背早已驚出一身冷汗,此刻見女兒如此,立刻佯裝沉下臉,作勢去攔:「攸寧,不許胡鬧!那是你舅舅送你的物件,怎麼能往皇阿瑪跟前扔?」
攸寧哪裡肯依,靈活的躲過額娘的手,小身子拼命往前夠,嘴裡咿咿呀呀的叫喚著,眼圈甚至憋出了兩泡淚,委屈巴巴的盯著雍正:「皇阿瑪……要皇阿瑪……」
雍正原本胸中正翻湧著對年羹堯功高震主的忌憚,被這小丫頭一鬧,那股無名火頓時散了些許。
他看著女兒那副眼巴巴求抱抱的可憐模樣,神色緩和下來,放下酒盞,伸手將小糰子抱了過來,放在自己腿上。
「你這小皮猴,」雍正捏了捏她軟糯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舅舅給你的玩意兒,莫非你不喜歡?」
攸寧順勢摟住雍正的脖子,小腦袋在他明黃色的常服上蹭了蹭。
接著,小糰子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伸出一根短短的食指,指了指坐在下首的年羹堯,小嘴一撇,奶聲奶氣地吐出一個字:「凶!」
隨後,小丫頭又轉過頭,兩隻小手捧住雍正的臉,吧唧一口親在他的下巴上,笑得見牙不見眼:「皇阿瑪好!」
【舅舅你可長點心吧,跟我渣爹說話,可得好好過過腦子!哎呀渣爹,你看我多乖,連祥瑞公主都覺得你比大將軍好,你還有什麼可氣噠!】
年世蘭聽著這心聲,反應極快,立刻順水推舟地掩唇輕笑,嗔怪道:「皇上您瞧,臣妾方才就說哥哥在軍中待久了,沾了一身粗獷之氣。連攸寧這般小的孩子,都嫌棄他這個做舅舅的沒個輕重,偏要往皇上懷裡躲呢。」
年羹堯此時也反應過來,他雖不懂後宮的彎彎繞繞,但也知道方才雍正的話里透著試探。
借著年世蘭給的台階,他立刻起身,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武將的憨態:「臣一介莽夫,常年在軍中和那些糙漢子打交道,確實不懂得如何討小孩子歡心,讓皇上和公主見笑了。」
是啊,年羹堯再怎麼張狂,也不過是個只會打仗的粗人。連這生來帶瑞的小丫頭,都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的主子,誰才是真正可依仗的。
「你呀,就是個鬼精靈。」
雍正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嘴角有了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玉馬,塞回攸寧手裡,順手端起酒盞:「你鎮守邊關,勞苦功高,身上帶些煞氣也是為了震懾敵軍。攸寧年幼不懂事,你莫怪她。」
「臣不敢。」年羹堯連忙舉杯。
「來,朕敬你。」雍正仰頭飲盡杯中酒。
年世蘭暗自鬆了一口氣,親自執起酒壺,款款走到雍正身側,替他將白玉酒盞斟滿,眼波流轉間儘是柔情。
「皇上今日高興,臣妾便陪皇上多飲幾杯。哥哥凱旋,這也是咱們年家的榮耀,全賴皇上天恩。」
攸寧坐在雍正懷裡,見氣氛緩和,立刻開始撒嬌。
小公主一會兒抓起一塊糕點往雍正嘴裡塞,一會兒又搶過蘇培盛手裡的帕子,胡亂在雍正臉上擦拭,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唱著誰也聽不懂的童謠。
雍正隨她折騰,只覺得這翊坤宮裡的煙火氣,比養心殿那冰冷的龍椅要讓人舒坦得多。
「皇阿瑪,喝!」攸寧不知何時端起了自己的小茶碗,學著剛才年羹堯的樣子,豪邁地往前一送。
雍正大笑出聲,連連點頭:「好,朕喝!」
【對對對,喝喝喝!喝多了就沒心思想那些彎彎繞繞了!渣爹,今晚你就是這翊坤宮最靚的仔!】
一杯接一杯,酒過三巡,殿內的炭火烘得人臉上發熱,雍正的眼神漸漸有了幾分迷離。
他向來克制,極少在人前失態,更遑論喝醉。
但今日西北大捷令人振奮,加上年羹堯表現出的憨直,以及華貴妃的柔情,懷裡又抱著嬌憨可愛的祥瑞之女,種種交織在一起,讓他難得地放縱了一回。
「年羹堯……」雍正靠在椅背上,指著下首的臣子,語調微揚,帶著幾分醉意,「你……很好!」
年羹堯見皇上微醺,立刻起身拱手道:「皇上醉了,臣不敢再叨擾。天色已晚,臣懇請告退。」
雍正擺了擺手,含糊道:「去吧,回去……好好歇歇。」
年世蘭示意頌芝上前攙扶,自己則親自將年羹堯送至殿門外。
寒風一吹,年羹堯酒醒了幾分。他看著站在燈影里的妹妹,壓低聲音道:「世蘭,皇上今日……」
「哥哥放心,我心裡有數。」年世蘭打斷了他的話,將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目光格外清醒。「哥哥今日在席間的話,往後切不可再說。這京城,終究不是西北。你手裡的兵權,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年羹堯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在宮裡,萬事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