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年羹堯終於率軍抵達京城。
天色尚未大亮,朱雀大街兩側便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昨夜剛下過一場薄雨,青石板路濕潤發亮,街邊酒肆門前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城門大開時,先入城的是一隊鐵甲親兵。
馬蹄踏過長街,鎧甲上還沾著西北的黃沙,甲片摩擦聲整齊劃一。緊隨其後的男子坐在大馬上,身穿玄色武將朝服,肩背挺拔,腰間佩劍。
年羹堯勒住韁繩,抬眼望向巍峨的紫禁城。
他這些年在西北領兵,見慣了黃沙漫天與刀兵相接,也看多了無數人在他面前俯首稱臣。此刻看著那一重重朱紅宮門,他握著韁繩的手緩緩收緊。
懷裡那幾封家書,早被他翻看了不知多少回。
追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靠譜
信里,妹妹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利落,卻少了往日的抱怨和撒嬌,只反覆叮囑他,功勞越大,越要謹慎。
他當時拿著信,半晌沒有說話。
世蘭從前向來護短,誰敢說一句年家的不是,她便能在宮裡鬧得不留情面。可如今,她卻字字都叫他收斂鋒芒,莫要給年家招禍。
起初他只當世蘭在宮裡受了委屈,後來又看見信末那句「哥哥,世蘭如今有女兒了,凡事只想求個平安」,他捏著信紙的指節不由得用力泛白。
縱橫沙場多年,他從不怕那些明槍暗箭,卻頭一回覺得,京城這地方,規矩與算計比西北的真刀真槍更難防。
「大將軍,」身旁的副將壓低了聲音,「宮裡的人已經在前頭候著了。」
年羹堯收回視線,翻身下馬,將佩劍交給親兵。
「走吧。」
❀❀
養心殿內,炭火燒得正旺。
雍正穿著一身明黃常服,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一摞奏摺。聽見外頭通傳聲,他放下手中硃筆,抬眼望向殿門。
「宣年羹堯覲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外頭響起。
很快,殿門被內侍推開,年羹堯大步走進來,他行至御前,撩起衣擺,單膝跪地。
「臣年羹堯,叩見皇上。臣幸不辱命,西北叛軍已盡數肅清,邊境諸部亦已上表歸順。臣奉皇上旨意,凱旋歸京,特向皇上復命。」
他粗獷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帶著久居軍中的利落。
雍正看著跪在下首的年羹堯,眸色微深。
此人手握重兵,戰功赫赫,若放在從前,怕是連跪下行禮都未必有這般乾脆。如今瞧著,倒比從前收斂許多。
雍正緩緩笑了:「年大將軍辛苦了。西北多年不寧,朕幾次派兵都未能徹底平定,唯有你去了,才叫那些亂臣賊子知道大清的厲害。」
「全賴皇上運籌帷幄,臣不過是奉旨行事。」年羹堯低著頭,語速平穩。
雍正指尖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起來吧。」
「謝皇上。」年羹堯起身,站得筆直。
雍正打量片刻,忽然問道:「朕聽說,此次西北大捷,軍中將士皆稱你為年戰神。年大將軍威名遠揚,連邊境部族聽見你的名字,都要退避三舍。」
殿內靜了一瞬。
蘇培盛站在一旁,眼皮微微一跳,連呼吸都放輕許多。
年羹堯神色未變,抱拳道:「臣一介武夫,擔不起這等稱呼。將士們跟隨臣出生入死,言語間難免誇張幾分。臣自知,臣能有今日,皆因皇上信重。沒有皇上的聖旨,臣不過是個守在西北的武將罷了。」
雍正眯起眼,他這話說得謙遜,卻也沒把自己貶得太低。
年羹堯仍是那個年羹堯,骨頭硬,氣性也大,只是比起從前那副張狂樣子,到底多了幾分分寸。
雍正心裡的戒備稍淡,面上笑意更深:「你知道這個道理,朕很欣慰。」
皇帝拿起案上的一道摺子,隨手遞給蘇培盛。
「早前,朕已命內閣擬旨,加封你為一等公,賞黃金千兩、良田百頃,年府上下皆有恩賞。你在西北勞累多年,也該留在京中好好歇一歇了。」
年羹堯目光微動,留在京中歇一歇,這話聽著是恩典,落入他的耳中,卻另有一番意味。
這些年,他在西北手握兵權,皇上既用、又防。如今他大捷歸朝,皇上賞得越厚,便表示越不願再讓他回到兵馬之中。
年羹堯想到妹妹信中的提醒,咬了咬後槽牙,面上卻拱手謝恩。
「臣多謝皇上隆恩。臣離京多年,確實也想回府看看老母親。至於軍務,臣已將西北諸事整理妥當,後續如何安排,全憑皇上聖裁。」
雍正看著面前的臣子,點了點頭:「好。」
他說著,面色更加緩和了幾分:「貴妃自你出征後,一直掛念著你。攸寧公主也一歲多了,你這個做舅舅的,還不曾見過她。今日便去翊坤宮看看吧,晚些時候,朕在翊坤宮設家宴,替你接風。」
年羹堯眼角紋路舒展:「臣叩謝皇上。」
❀❀
翊坤宮內,暖閣里燒著地龍,窗下擺著幾盆盛開的秋海棠。
年世蘭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旗裝,發間簪著點翠步搖,正坐在羅漢床上替攸寧理著衣襟。
小姑娘穿著一件鵝黃小襖,領口圍了一圈兔毛,頭上兩個小揪揪扎得緊實,手裡攥著一隻撥浪鼓,正低著頭摳弄上頭垂下來的紅繩。
【舅舅終於回來啦!】
攸寧撲騰著小腿,咧開小嘴。
【年羹堯哎!原劇里橫著走,連皇上都敢甩臉子的年大將軍!不過他對娘親是真的好,等有機會見了,我可得好好看看,這位歷史上鼎鼎有名的舅舅到底長什麼樣。】
年世蘭唇角微揚,伸手點了點女兒的小鼻尖:「你今日倒是精神得很。」
攸寧咯咯笑了兩聲,抱住額娘的手指不肯撒開。
頌芝從外頭快步進來,嘴角快咧到耳根:「娘娘,皇上特許大將軍來翊坤宮與娘娘團聚,此時,大將軍正往翊坤宮來呢。」
年世蘭手上的動作頓住,她抬起眼,原本彎著的鳳眸漸漸睜大,手指攥緊了帕子。
哥哥離京時,她還滿心滿眼都系在皇上身上,覺得只要年家得勢,自己便永遠有底氣在這後宮裡風光下去。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她知道皇上如何忌憚年家,也知道哥哥的性子容易招人猜忌。一封又一封信送去西北,唯恐兄長不肯聽,又怕說得太多,反倒惹人煩心。
「娘娘?」頌芝見主子出神,小聲喚了一句。
年世蘭回過神,起身將衣袖理平。
「去,把正殿的門帘都打起來。再叫小廚房備上哥哥愛吃的炙羊肉、酥炸鵪鶉,還有那道胡椒醋鮮蝦。」
「是。」
「還有,」年世蘭頓了頓,目光落在攸寧身上,「把公主那件大紅斗篷拿來,哥哥頭一回見她,總得叫他瞧瞧咱們攸寧有多漂亮。」
【額娘這語氣,跟要帶我去相親似的。】
攸寧晃著撥浪鼓,小腿蹬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