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駕駛入紫禁城時,已是傍晚。
殘陽將景仁宮的琉璃瓦映得通紅,悶熱的風穿過長廊,捲起落葉,透著秋老虎的燥熱。
宜修端坐在銅鏡前,任由剪秋將頭上那頂赤金鳳冠取下。
她閉著眼,手裡緩緩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珠子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娘娘,您去宮外祈福這幾日,翊坤宮那位可是好大的威風。」
留守景仁宮的宮女繡夏跪在地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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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寧海帶人直接衝進碎玉軒,把您派去伺候莞嬪的孫嬤嬤給綁了,說是貪墨了安胎的珍稀藥材,以次充好,險些傷了皇嗣。如今人還在慎刑司里押著,就剩一口氣了。」
剪秋正將鳳冠小心翼翼地放入紫檀木匣中,聞言轉過頭。
「孫嬤嬤可是娘娘親自挑的人,華貴妃這般打狗不看主人,分明是沒把娘娘放在眼裡。那莞嬪也是個沒用的,由著翊坤宮的人在自己院子裡撒野!」
宜修撥弄佛珠的手停住,緩緩睜開眼,看著鏡中自己那張難掩疲態的臉。
「莞嬪沒用?」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聲音輕緩,「你當真以為,孫嬤嬤在碎玉軒做的事,莞嬪毫無察覺?」
剪秋愣住:「娘娘的意思是……」
「莞嬪那般聰慧,怎會不知孫嬤嬤日日給她灌下的參湯燕窩是催命符?她不過是將計就計,想用自己和腹中那塊肉,來坐實本宮謀害皇嗣的罪名罷了。」
宜修重新閉上眼,手指再次撥弄起佛珠。
「胎大難產,九死一生。她倒是豁得出去,想用這一身的血,換皇上對本宮的疑心。」
繡夏倒吸一口涼氣,後背滲出冷汗。
剪秋也白了臉色,顫聲道:「那……那華貴妃把孫嬤嬤抓走,豈不是誤打誤撞,壞了莞嬪的苦肉計,反倒替咱們解了圍?」
「解圍?」
宜修冷笑出聲,護甲在紫檀桌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華貴妃如今做事,倒是學會留餘地了。她沒直接給孫嬤嬤扣上謀害皇嗣的帽子,反倒用貪墨來定罪,既打了本宮的臉,又沒把事情做絕,連皇上面前都挑不出她的錯處。」
「呵,她這是在立威,告訴六宮,她年世蘭想救的人死不了,想抓的人跑不掉。不過……」
宜修眼中閃過精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這局棋,華貴妃自以為下得漂亮,卻不知自己犯了莞嬪的大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桂花樹,臉上滿是柔和的笑意。
「莞嬪心高氣傲,最恨被人拿捏。她拿命去搏的前程,被華貴妃生生斬斷,如今她和她腹中孩子的命,都捏在翊坤宮手裡。你覺得,莞嬪心裡是會感激華貴妃的救命之恩,還是會恨她多管閒事、仗勢欺人?」
剪秋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娘娘英明!莞嬪那般多疑的性子,定然覺得華貴妃是故意折辱她,將她當作掌中玩物。」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過,莞嬪這把刀太利,容易傷手,不能硬握。」
宜修轉過頭,低聲吩咐。
「剪秋,你去庫房,挑兩支上好的百年野山參,再拿兩匹妝花緞,親自送去碎玉軒。就說本宮聽聞孫嬤嬤那刁奴貪墨藥材,驚擾了莞嬪胎氣,特意賞賜這些給她壓驚。」
剪秋有些遲疑:「娘娘,莞嬪明知孫嬤嬤是您的人,您這般賞賜,她會不會覺得您是在示威?」
「示威又如何?本宮是皇后,賞賜后妃是天經地義。」
宜修理了理袖口,絲毫不在意。
「她看著本宮送去的野山參,只會想起孫嬤嬤逼她喝下的那些參湯,想起自己原本可以藉此扳倒本宮,卻被華貴妃毀了全盤計劃。本宮要的,就是她心裡的這把火,越燒越旺。」
「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剪秋說著,恭敬地退下。
宜修獨站在窗前,看著天邊暗沉的夜色。
華貴妃有祥瑞公主傍身,又有年羹堯在前朝撐腰,風頭正盛。
可這後宮裡,不缺的就是人心生變。
甄嬛、沈眉莊、安陵容……只要有裂痕,她就能藉此讓她們斗個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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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宮內,冰鑒里的冰塊已經化了一半,殿內涼爽宜人。
年世蘭剛用過晚膳,靠在羅漢床上,手裡拿著一隻撥浪鼓,逗弄著剛剛睡醒的攸寧。
小丫頭穿著海棠紅的肚兜,露出白胖的胳膊腿,揮舞著小手去抓那隻撥浪鼓。
「額娘……」攸寧吐了個奶泡泡,含糊不清地蹦出兩個字,「壞……壞!」
年世蘭挑了挑眉,將撥浪鼓舉高了些,笑著逗她:「誰壞?難道是額娘不給你撥浪鼓,額娘壞?」
攸寧急得蹬了蹬小短腿,小胖手指著殿外的方向,奶聲奶氣地喊:「打!打壞!」
正巧周寧海快步走進來,打了個千。
「娘娘,景仁宮那邊有動靜了。剪秋帶著人去了碎玉軒,說是皇后娘娘聽聞孫嬤嬤貪墨藥材驚擾了莞嬪,特意賞了百年野山參和妝花緞去壓驚。」
頌芝聽著,嗤笑了一聲:「皇后娘娘這臉皮也是夠厚的,自己派去的人犯了事,她倒好意思去賞賜。」
年世蘭端起茶盞撇了撇浮葉:「她哪裡是去賞賜,分明是去給莞嬪心裡添堵。莞嬪那心比天高的性子,看著那百年野山參,只怕能嘔出一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