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內,悶熱的空氣久久難以散去。
甄嬛靠在榻上,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引枕上的金線。
沈眉莊離去時那句帶著顫音的「死裡求生」,讓她胸口一陣刺痛,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小主,」崔槿汐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安胎藥走進來,壓低了聲音,「惠嬪娘娘走時,眼睛都紅了。小主這般決絕,只怕是傷了娘娘的心。」
甄嬛半睜開眼,嘴角勉強扯了一下。
「可我又能如何?她如今是翊坤宮的座上賓,華貴妃面前的紅人,哪裡懂我在這碎玉軒里步步驚心的苦楚。我若不狠下心來,難道真要等著皇后把我和孩子生吞活剝了嗎?」
正說著,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太監喊叫和宮女驚呼。
「怎麼回事?」
甄嬛猛地睜大眼睛,扶著肚子坐直身子。
浣碧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小主,不好了!翊坤宮的周公公帶著人闖進來了,說要拿孫嬤嬤!」
甄嬛抓緊了被子,還未等開口,殿門便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推開。
周寧海跛著腳跨進門檻,下巴抬得老高,身後跟著四個粗壯的小太監。
他手裡甩著拂塵,半笑不笑地打了個千。
「奴才給莞嬪娘娘請安。小主受驚了,貴妃娘娘有旨,碎玉軒孫嬤嬤伺候小主安胎不力,日日進補過甚,險些傷了皇嗣,即刻拿去慎刑司嚴審!」
「你敢!」孫嬤嬤從偏殿跑出來,指著周寧海大罵,「我是皇后娘娘親自指派來伺候莞嬪娘娘的,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拿我!」
周寧海冷笑出聲,緊緊盯著孫嬤嬤。
「喲,孫嬤嬤好大的口氣。這後宮裡,除了太后和皇上皇后,就屬咱們貴妃娘娘協理六宮。你一個奴才,謀害皇嗣,還敢搬出皇后娘娘來壓人?來人啊,把這老刁奴的嘴給我堵上,捆了!」
幾個太監猛撲上去,三兩下便將孫嬤嬤按在青磚上,又不知從哪掏出一團破布塞進她嘴裡,拿粗麻繩捆了個結實。
甄嬛看著這一幕,手指不由得緊緊攥著被角。
為了臨盆那日的謀劃,她已經咽下了無數碗令人作嘔的參湯,可她隱忍至今,這會兒卻被華貴妃生生毀去!
「周公公,」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顫,「孫嬤嬤是皇后娘娘的人,貴妃娘娘這般大動干戈,就不怕傷了兩宮的和氣嗎?」
周寧海轉過身,對甄嬛欠了欠身。
「小主折煞奴才了。貴妃娘娘協理六宮,眼裡容不得沙子。這老刁奴險些傷了龍裔,娘娘若是不管,那才是壞了規矩。小主只管安心養胎,這等腌臢事,翊坤宮自然會替小主料理乾淨。帶走!」
說罷,周寧海一揮手,太監們拖著嗚嗚亂叫的孫嬤嬤,快步退出了碎玉軒。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甄嬛身子一軟靠回引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浮腫的臉頰往下滑落。
「小主……」流朱和浣碧對視一眼,嚇得不敢上前。
崔槿汐定了定神,走上前,用帕子輕輕替甄嬛擦去冷汗,低聲道:「小主,這局……也算是破了。」
甄嬛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槿汐,我知道眉姐姐是真心為我好。」她的聲音極輕,「她見不得我受苦,更怕我熬不過生產那一關。她去求華貴妃,是為了保住我和孩子的命。」
「小主既然明白惠嬪娘娘的苦心,為何還這般傷神?」
甄嬛苦笑了一下,眼眶漸漸泛紅。
「我明白她的苦心,可她不懂我的處境。等到臨近生產那日,皇上看到我被折磨成這副模樣,必定會徹查,屆時就算皇后再能言善辯,也脫不開干係。」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如今華貴妃橫插一槓,孫嬤嬤是被帶走了,可謀害皇嗣的罪名,皇后絕不會認。等皇后回宮,大可以推脫是奴才自做主張。我拿命去鋪的路,就這麼斷了。」
崔槿汐蹙著眉,溫聲勸道:「可小主原本那條路實在是兇險萬分,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話,今日孫嬤嬤被帶走了,奴婢等人也為小主鬆一口氣啊。」
甄嬛閉了閉眼,只覺得自己雙手冰涼。
「你錯了,如今我這條命,連同我腹中孩子的命,都捏在了翊坤宮的手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種連生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滋味,才真真叫人膽寒!」
崔槿汐上前輕輕握住甄嬛的手,無聲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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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寧海回來復命時,年世蘭正由著頌芝用鳳仙花汁染著指甲。
「娘娘,人已經押進慎刑司了。那老貨嘴硬得很,一直嚷嚷著要等皇后娘娘祈福回來替她做主。」
年世蘭看著自己紅艷艷的指甲,滿意地挑了挑眉。
「她願意等,就讓她在慎刑司里好好等著。傳本宮的話,就說孫嬤嬤貪墨莞嬪安胎的珍貴藥材,以次充好,給本宮好好審。只要留她一口氣,等皇后回宮就行。屆時,本宮親自把這份大禮給她送去。」
「奴才明白。」周寧海領命退下。
沈眉莊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手裡捧著茶盞,神色複雜。
她知道,華貴妃這番說辭,直接堵死了孫嬤嬤的退路,也徹底把甄嬛從危險中拉了出來。
可不知為何,想起臨走時甄嬛那防備的眼神,她心裡還是有些空落落的。
「怎麼?還在想碎玉軒那位?」年世蘭瞥了她一眼,語氣慵懶。
沈眉莊連忙放下茶盞,起身福了一福:「嬪妾多謝娘娘出手相救。只是……莞嬪心思重,娘娘這般雷霆手段,嬪妾怕她……怕她不肯領情。」
「本宮何須她領情?」
年世蘭冷哼,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本宮行事,向來只看結果。她若是個聰明的,就該知道在這後宮裡,能活下來才是最大的本事。至於她心裡怎麼想本宮,本宮不在乎,你也少去操那份閒心。」
榻上的攸寧正抱著一個撥浪鼓啃得起勁,聽到這話,小嘴吧嗒了兩下。
【又美又颯的娘親總是這麼V587!帥死了!】
【不過……甄嬛也是沒辦法。皇后步步緊逼,她又沒有娘親這樣強大的母族做後盾,只能拿自己的命去賭了】
【眉姐姐的好心,在她看來,恐怕是打亂了她拼死掙扎的棋局吧?】
【唉……後宮裡的女人,誰不是在走鋼絲呢?要說都是渣爹的錯!他要是真有能耐,怎會讓這些美麗的嬌花玉殞香消!】
年世蘭聽著女兒的心聲,擦拭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
是啊,後宮女人多艱難,當初她自己不也是在這深淵裡苦苦掙扎,差點連孩子都保不住嗎?
甄嬛的無奈與忌憚,她並非看不透,只是立場不同,懶得去共情罷了。
後宮人這麼多,人人都要她共情,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這路,終究是人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