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六月的天易變,其實八月也不遑多讓。
明明上午還是艷陽晴天,下午卻毫無徵兆地下起了瓢潑大雨。
八月初的時候成元帝又生了場病,葉戚不但要處理自己的公務,還要每日去御書房,協助批閱奏章,時時應對成元帝的召問,內外奔走,幾乎不得閒暇。
這日他剛回到府邸,官服還沒脫,宮裡便來人傳話,陛下召他即刻入宮。
傳話的人是成元帝的貼身太監德全的乾兒子。
突然想到什麼後,葉戚眸色一變,匆匆與許歲安說了兩句安撫的話語,便隨著德平進宮。
路上給德平塞了銀子後,葉戚才從他口中得知,是宸王在江南那邊出事了。
葉戚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長呼出口氣,接下來又有得忙了。
到了御書房門口,葉戚簡單整理了下衣冠,又端正了神色,這才慢慢走進去。
「陛下.....」
禮還沒行完,就被成元帝虛弱又疲憊的聲音打斷,「不必多禮,先坐。」
葉戚直起身去看成元帝,只見他斜倚在鋪著錦褥的御座之上,面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眼下烏青濃重,往日銳利的眼眸蒙著一層倦怠晦氣。
葉戚直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垂首在旁的椅子上落座。
剛坐下,德全就捧著一堆摺子遞到他面前,葉戚眼神一頓,抬眼看向成元帝。
「你看看這些摺子。」成元帝道。
葉戚應聲,接過德全手中的摺子翻看,全是御史言官和江南那邊的官,彈劾宸王縱容手下貪墨災銀的內容。
摺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宸王手底下的人是如何虛報災民名冊,如何剋扣賑銀,如何倒賣官糧中飽私囊。
葉戚面上大驚,立即從椅子上起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吞吞吐吐道:「陛、陛下......這.....」
成元帝按著眉心,聲音啞得厲害,沖他道:「先起來。」
葉戚咽了咽口水,慢慢站起身,靜候成元帝接下來的話語。
「此事你怎麼看?」成元帝道。
葉戚垂眸,語氣審慎:「臣粗閱奏章,諸多指控言之鑿鑿,事關賑災銀兩與江南萬民,絕非小事。只是如今僅有一面之詞,尚未查證實情,不敢妄下論斷。」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成元帝,見他神色沒有變化,才又繼續道:「宸王奉命督辦江南賑災,身負重任,想來斷不會明知故犯。難保是底下官吏暗中作祟,亦或是地方官員別有居心,藉機構陷。」
末了,葉戚躬身拱手,沉聲道:「臣懇請陛下先遣可信之人前往江南實地核查,釐清虛實,再行處置,以免釀成冤屈,動搖江南民心。」
成元帝緩緩鬆開按壓眉心的手,渾濁的目光落在葉戚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江南局勢緊要,旁人前去,朕難以安心。」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添了幾分鄭重:「葉戚,此事你去辦,無論是底下官吏私相舞弊,還是宸王確實疏於管束、知情縱容,全都給我查清楚,不必有所顧忌。」
葉戚心底嘆氣,這事果然落到了他身上,但面上不顯半分,依舊沉肅凝重,跪地叩首:「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
成元三十三年,十月初,宸王被急召回京。
肖宸抵達京城那日,天色陰沉很厲害。
江南賑災的事務尚未完全收尾,聖旨便一道接一道地催促,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他不得不連夜啟程,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進城門的時候,肖宸心裡還存著幾分僥倖。
或許只是父皇病中念他,或許是他離京太久,朝中又生了什麼變故。
父皇素來疼他,從小到大,從未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即便偶爾惹了禍事,也多是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這回江南的事雖說鬧出了些動靜,但他自認問心無愧,底下人那些勾當他是真不知情,回去同父皇說清楚便是。
然而他沒能見到成元帝。
馬車直接被攔在了宮門外,來的不是傳旨的太監,而是一隊披甲執銳的禁軍。
「陛下有令,請宸王先行回府,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肖宸愣了片刻,但很快便回過神,怒上心頭,剛要發火罵人,可想到什麼後,便又硬生生將那股氣咽回去。
禁軍統領秦旻側身退開半步,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肖宸捏緊了拳頭,最終什麼也沒說,回了王府。
從那天起,宸王府的大門便再也沒有打開過。
府外的街道被清了場,每日只有禁軍輪換值守的腳步聲。
府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連採買的菜蔬都是禁軍送到門口再由裡頭的人搬進去。
肖宸起初還試圖寫摺子遞進宮,托人帶話給成元帝,可摺子送出去便石沉大海,帶話的人也再沒了回音。
強烈的不安使得他開始在府上大發脾氣,但就算鬧得再大,父皇那邊也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心底隱隱升起某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但很快他急促搖頭,覺得不可能。
從小到大,父皇從未虧待過他。
因為生母早逝的緣故,父皇對他這個兒子格外憐惜。
旁的皇子到了年紀便出宮開府,每月按例去宗學讀書,唯有他,被父皇時常召到身邊親自教導,手把手教他寫字。
有一年他生了場大病,父皇下朝後便守在他床邊,親手餵藥,衣不解帶地陪了他兩天。
這樣的父皇,怎麼可能.....
*
成元三十三年。
十月初八,京中凡往日與宸王有所勾連、有過交際的朝臣,無論官職大小,盡數被連夜收拿下獄。
十月初九,大朝會。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凝滯。
成元帝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仍是那副病中未愈的蒼白,但眸光中帶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凜冽。
宸王被帶上殿的時候,人已經瘦了不少。
在府中數日,他吃不下也睡不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股精氣神。
他跪在大殿中央,抬頭望向御座上的那個人,嘴唇翕動,半晌只喊了一聲:「父皇。」
聲音沙啞,帶著委屈。
成元帝卻沒有看他,只是斜眼看向身旁的德全。
德全立即會意,捧著沓摺子站了出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緩緩念了出來。
「宸王肖宸督辦江南賑災期間,縱容屬吏貪墨賑災銀兩十三萬兩,默許手下收受賄賂、倒賣官糧,且與不少官吏私相交通,數次私下密晤江南總兵.....」
早在宸王黨的人被依次下獄時,不少朝臣就已經知道宸王會出事,但此刻滿殿還是驟然變得死寂,不少人倒吸涼氣。
葉戚垂著眼,心底暗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