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逐抬頭,目光和沈晏撞在一起。
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街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讓他的臉一半浸在暖色里,一半藏在陰影中,輪廓顯得硬朗。
他沉默了幾秒,抬腳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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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沒再說話,矮身坐進駕駛座,用力關上車門。
程逐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裡很靜。
沈晏發動車子,中控屏幕亮起來,冷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雙本就又冷又艷的鳳眼襯得愈發凌厲。
他抬手把暖風調高了一檔,指尖在中控面板上按得有點重。
程逐系好安全帶,坐得筆直。
「地址。」沈晏說,聲音里還壓著點氣。
程逐猶豫了一下。
「青川路,景和佳苑北門。」
那是個他租住地附近的小區,環境不錯,門禁也體面。
他不敢報真實地址。
沈晏沒起疑,只「嗯」了一聲,踩下油門。
車開出去,一路無話。
沈晏偶爾從後視鏡里掃程逐一眼,見他始終偏頭望著窗外,心裡那點火氣慢慢就散了,只剩一點說不上來的悶。
到了地方,車在路邊停穩。
程逐解開安全帶,低聲說:「謝謝。」
沈晏輕輕嗯了一聲。
程逐推開車門,下車,站在路邊,又朝車裡看了一眼。
沈晏沒看他,只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輕輕點著。
他側臉的線條在夜色里顯得極漂亮,鼻樑高挺,唇線微抿,整個人透著一股冷淡。
程逐:「那我就先走了。」
沈晏:「嗯。」
程逐走了,沈晏沒有立刻開走。
他坐在車裡,從後視鏡里看著程逐的背影。
程逐一直朝著景和佳苑的方向走去。
可沈晏心裡那點不對勁又浮上來了。
他說不清為什麼。
沈晏眯了眯眼,鳳眼在夜色里異常漂亮鋒利。
他掛了空擋,等程逐走遠一些,才輕輕踩下油門。
確定程逐看不到。
把車緩緩滑進了路邊一條極窄的小道里,躲在一片樹影后面,滅了車燈。
沈晏從後視鏡里看著那道背影。
程逐走到景和佳苑北門,門口保安亭里的燈還亮著。
沈晏以為他會拐進去。
可他沒有。
程逐連頭都沒偏一下,腳步一點沒慢,徑直從小區門口走了過去,像那扇門和他毫無關係。
沈晏的指尖猛地停住。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鳳眼眯起,眼尾挑起一道極銳利的弧。
那一刻他整個人像被什麼點著了,冷白的臉在暗處都仿佛亮了一瞬。
他推門下車。
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徹骨,像有人拿細刀子往領口裡鑽。沈晏攏了攏外套,沿著街邊樹影,遠遠地跟了上去。
他這輩子沒幹過跟蹤人的事。
他的驕傲也不允許。
可現在他管不了這麼多了。
前面的路越走越偏。
路燈變得稀疏,嶄新的樓盤一點點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舊樓。
牆皮剝落,窗子黑洞洞的。
空氣也變了。
沒有咖啡店裡的苦香,也不是沈晏慣常聞到的香水沐浴露真皮座椅。
這裡又潮又冷,像舊衣服沒晾乾就疊起來的味道,混著油煙煤煙和不知道從哪條下水道泛上來的腥氣。
沈晏的眉越皺越緊。
他有潔癖。
這種地方,擱在從前,他連腳都不會沾。
風把他的黑髮吹得凌亂,幾縷散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像被丟進舊畫卷里的一抹新雪,和四周的灰敗格格不入。
程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沈晏站在巷口,沒再往裡走。
他背靠著牆,緩緩吸了兩口氣。
那口氣吸進肺里,又冷又潮,像含了一口涼水,從喉嚨一路涼到胸口。
他偏過頭,往巷子深處望去。
樓與樓之間只剩一線天,月亮的邊角掛在前方屋頂上,微弱得幾乎照不亮什麼。
程逐走到一棟樓前,掏出鑰匙,開了扇鏽紅的鐵門,很快被黑暗吞沒了。
沈晏慢慢靠在巷子外那堵濕冷的水泥牆上。
他低著頭,黑髮垂下來,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那截下巴在夜色裏白得幾乎透明。
他心口又酸又脹,像被什麼東西泡漲了,沉甸甸地堵在胸腔里,上不來,下不去。
他腦子裡全是程逐。
想起程逐在咖啡店裡的樣子。
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裡,那麼的拘謹忐忑。
他那時候以為程逐只是不習慣。
現在才明白,那人是不敢。
沈晏當時就覺得刺眼。
現在想起來,那不是刺眼,是難受。
沈晏仰起臉,鳳眼用力眨了幾下。他眼尾慢慢紅了。
那雙眼睛本就生得極艷,此刻蒙著一層水汽,像把破碎的光盛在眼底,漂亮得讓人心口發緊。
他想起程逐的手。
寬大,粗糲,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和掌心的繭厚得發硬。
需要做多少重活才能把手變成那個樣子啊?
他忽然有點不敢往下想了。
他抬起手,用掌根壓了壓眼睛,那點溫熱的濕意就沾在他掌心裡,像從心臟里滲出來的。
他得想個辦法。
能讓程逐收下他的錢,還讓程逐沒辦法退回來的辦法。
沈晏蹲在巷口,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煮沸了的漿糊。
他生了一雙極漂亮的鳳眼,此刻那雙眼半垂著,眼尾斜飛入鬢,平日裡盛氣凌人的傲慢被夜風吹散了大半,只剩一層薄薄的茫然,像蒙了霧的琉璃。
夜風從巷子深處鑽出來,撲在他臉上。
他的皮膚極白,被風一刮,鼻尖和眼下都泛起很淡的紅。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做。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沈晏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映得他半張臉冷白如玉。
是他哥,沈華清。
沈晏接了電話。
「怎麼了?」
沈華清沒問他為什麼這麼晚還不回,也沒問他在哪兒。
他只說:「早點回家,不要熬夜。」
沈晏:「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靠在牆上,仰起臉,鳳眼在夜色里極緩地眨了一下。
回到車上,沈晏坐了很久才發動車子。
車廂里還留著程逐身上一點極淡的味道,像是洗衣粉混著夜風的氣息。
沈晏回到家已經10點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一盞,沈華清不在。
爸媽應該早就睡了。
沈晏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把門反鎖,燈也沒開,直接倒進床里。
他盯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