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在車裡坐了很久。
他不想看那些東西，可副駕駛上那堆打包袋實在太顯眼，想忽略都難。
他偏著頭，目光一次一次掃過去，每掃一次，心口就軟一點。
八寶粥，烤鵝腿，螺螄粉。
這三樣東西，沒有一樣是程逐今天在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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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逐今天賣的是烤鴨。
就這一樣。
山腳下來的一兩千號人，沖的都是那爐鴨子。
他不需要賣粥，不需要賣鵝腿，更不需要賣螺螄粉。
可他偏偏全都準備了，還都是單獨打包好的，碼得整整齊齊，塞進他手裡。
沈晏的眉頭還皺著，但氣已經消了大半。
他望著那堆東西。
這是程逐專門給他做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胸腔里那團悶火就燒不下去了。
他仍然生氣，可那股氣已經變了，不再是對著程逐的，更像是氣自己。
氣自己心軟得太快，氣自己就因為這些吃的，差點紅了眼眶。
他偏過頭，把視線從副駕駛的食物上硬生生地拽回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又給他做吃的，又往裡面塞錢。
一邊往他懷裡塞溫熱的食物，一邊往他心口潑冷水。
他一直等到外面排隊的人散乾淨了，等到程逐把烤鴨爐子熄了。
把攤子上的鍋碗瓢盆一樣一樣收起來，裝進那輛三輪車。
程逐正低頭擦著台面，聽見腳步聲。
他抬頭。
沈晏站在他面前，帽子摘了，口罩也摘了，露出一張冷白漂亮的臉。
山腳的風吹得他額前的頭髮有些亂，眼尾還泛著點紅，嘴唇緊抿著，整個人像繃著一根弦。
沈晏把六千塊錢拍在程逐的推車上。
啪的一聲。
「你給我這個什麼意思？」
程逐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疊被拍得有些散的錢，又看了看沈晏的眼睛：「護手霜太貴，我不能白拿你的。」
沈晏被氣笑了。
「我送你東西，是讓你折成錢還我的？」
程逐：「你花的錢也是錢。」
沈晏更氣了，往前邁了一步：「程逐，你覺得我是來跟你做生意的？我差這六千塊？」
程逐停下手裡的動作，彎下腰，把散落的錢一張一張理好，然後把錢重新塞回他手裡。
「你不差，但我不能收。」
沈晏攥著那疊錢，指節發白。
他低頭看著程逐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粗繭，虎口處還裂著。
護手霜估計還沒來得及塗，說不定也捨不得塗。
而也就是這樣一雙手，之前把熱乎乎的粥、鵝腿、粉、烤鴨全部一股腦塞進他懷裡。
沈晏垂下眼。
「那你專門給我做的那些吃的算什麼？」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壓不住的委屈，「那些不要錢嗎？」
程逐說：「那是我自己做的，不花錢。」
沈晏冷笑。
「你的勞動力不是錢？你的手藝不是錢？」
他抬起頭，盯著程逐，眼圈又紅了，
「你要跟我算，就一起算！八寶粥多少錢一碗，鵝腿多少錢一隻，螺螄粉多少錢一份，你算啊。」
程逐沒說話。
沈晏的氣息有些不穩，胸口起伏著。
「那要怎麼辦？」程逐問。
沈晏別開臉，看向旁邊黑黢黢的山坡。
風吹過來，帶著烤鴨殘存的焦香。
他的睫毛顫了幾下，耳根慢慢染上一層很淺的紅。
「我不想跟你算得那麼清。」
這句話一出來，兩個人都沉默了。
沈晏覺得這句話太露骨了，像把自己剖開了一半，心口那些藏著掖著的東西全攤了出來。
而且也太奇怪了。
跟撒嬌服軟一樣，沈晏的耳根開始發燙，那股熱意從耳尖一路燒到臉頰，又蔓延到脖頸。
最後連被帽檐壓亂的幾縷碎發都遮不住那層薄紅。
他本來就是偏白的膚色，這會兒襯得整個人像從溫泉里剛撈出來似的。
眼尾洇著一點紅，又嬌又氣，又帶著點心虛。
他咬了咬下唇，想找補一句。
可話到嘴邊，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因為他確實就是那個意思。
他不想跟程逐算。
不想算錢，不想算人情，不想算誰付出多誰付出少。
他只想兩個人之間別隔著這些東西，能近一點就近一點。
沈晏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指甲輕輕掐了下掌心。
程逐也沒說話。
他站在餐車旁邊，像被沈晏這句話定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沈晏偏過去的側臉上，看他的耳根一點一點紅起來。
看他的睫毛在路燈下輕輕顫，像一隻被風吹得站不穩的蝴蝶。
程逐的喉結滾了滾。
「那……」他開口，聲音有些干，「你想怎麼算？」
沈晏猛地轉過頭來看他。
那張臉在路燈下漂亮得有些過分，山風把他的額發吹開了，露出整張乾乾淨淨的眉眼。
他的眉頭還蹙著，眼神卻不像剛才那麼硬了，底下翻湧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我說了，我不想算。」
沈晏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連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委屈，「程逐，你非要跟我算那麼清嗎？」
程逐的手指攥緊了。
「不是。」他說。
「那是什麼？」
沈晏往前邁了一小步：
「你給我帶八寶粥，帶烤鵝腿，帶螺螄粉。
你現在賣的是烤鴨，你攤子上根本沒有這些東西。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出攤前？
你忙成那樣，還想著要給我帶這些。
你又要對我好，又要把我推開，你到底想怎麼樣？」
程逐沉默了。
他沉默得有點久。
久到沈晏眼裡的那點委屈開始變冷，嘴角慢慢抿起來。
「你說話啊。」沈晏說。
程逐不太明白這樣一個大少爺，隨手一支護手霜五千多，開著豪車，住著豪宅，從小到大想要什麼有什麼。
為什麼要在意他一個破擺攤的想法。
他一個破擺攤的又不重要。
——
又晚了十幾分鐘，對不起(ó﹏ò｡)
๐·°(৹˃̵﹏˂̵৹)°·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