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到的時候，山腳已經不能用「熱鬧」來形容了。
黑壓壓的人群從程逐的攤位前蜿蜒出去，繞過老槐樹，爬上石階，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龍。
空氣里全是烤鴨的焦香，混著甜麵醬和炭火氣，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裡鑽。
他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隔著好幾十個人頭，只能勉強看見程逐低著頭的側影。
那人正忙著給鴨子翻面，動作利落，神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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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走到隊伍末尾，低著頭，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安安靜靜地排進去。
周圍人大多三五成群，聊得熱火朝天，只有他一個人不吭聲，像棵突然長出來的樹。
風從山腳吹過來，帶著烤鴨的焦香和炭火氣。
沈晏的胃不爭氣地輕輕叫了一聲。
他有些煩躁地別開眼。
——
程逐其實在沈晏剛下車的時候就看到了他。
他正好給前頭一個顧客遞烤鴨，抬頭擦汗的功夫，餘光掃過停車場方向。
一個高挑的身影從黑色車旁邊繞出來，戴著帽子，口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
程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烤鴨遞給顧客，又低頭繼續片下一隻。
刀刃劃開鴨皮的聲音清脆利落，但他的心思已經飄出去了一截。
那個人在排隊。
帽子壓得很低，領口豎起來，像是生怕被人認出來。
程逐不確定對方想不想被他認出來。
也許只想安安靜靜地來買一份烤鴨，和所有普通食客一樣，買完就走。
他把片好的鴨子裝盒，遞給顧客。
然後掏出手機，點開置頂對話框。
程逐低頭打字。
「你今天來買烤鴨了嗎？」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塞回圍裙口袋，手上動作沒停。
但他一直在留意隊伍中那個低著頭的身影。
沈晏感覺到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有點意外。
程逐很少在他擺攤的時候主動發消息。
他抿了抿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打了兩個字：
「來了。」
發過去之後，他下意識抬頭往程逐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逐正低頭看手機，然後飛快地回了什麼。
沈晏低頭一看：
「你站在原地等一下。」
沈晏皺起眉頭。
他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人都已經在隊伍里了，站在這兒等什麼？
他打字想問，發了一條過去。
沒有回覆。
沈晏攥著手機，困惑地抬起頭，正好看見程逐跟面前的顧客說了句什麼。
然後轉身彎下腰，從攤子下面拎出好幾個透明塑膠袋，滿滿當當的，大包小包。
沈晏還沒反應過來，程逐已經繞過攤位，朝他這邊跑過來了。
沈晏愣在了原地。
那人的步子很急，圍裙都沒來得及解。
人還沒到跟前，沈晏就先聞到了一股很濃的烤鴨味，混著炭火氣，熱烘烘地撲了他一臉。
沈晏還沒來得及開口，程逐就把手裡的大包小包一股腦塞到了他懷裡。
沈晏被塞了個滿懷，身體往後仰了一下才站穩，低頭一看，裡面裝著八寶粥、烤鵝腿、螺螄粉，還有一盒烤鴨。
全都是用透明打包盒裝好的，碼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熱氣。
「你……」
沈晏抬起頭，眼尾那一點微挑的弧度在陰影里格外明顯。
「你送的那個護手霜太貴了。」
程逐聲音有點喘：「這是送你的。」
他眉頭皺起來，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程逐已經退後一步，沖他點了個頭，然後轉身就往攤位跑。
跑得比來時還快。
沈晏抱著一堆東西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程逐已經重新站回攤位前，繼續給烤鴨翻面，連頭都沒回一下。
沈晏深吸一口氣，胸口堵得慌。
這麼多人在看，他不可能追過去把東西還了。
程逐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他抿著嘴，把手裡的大包小包攏了攏，轉身往停車場走。
停車場離山腳不遠，車子停在最邊上一棵樹下。
沈晏走到車前，拉開后座車門，把東西放進去。
袋子歪了一下，露出裡面一個透明的塑料盒，盒蓋被烤鴨的熱氣蒸得有些發白。
他站在車門前，沒急著上車，目光掃過那堆東西，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個袋子底部，壓著一疊整整齊齊的現金。
沈晏的眉頭猛地擰起來。
他伸手把錢抽出來，手指有些用力。
一張一張。
六千。
他翻出手機，打開官網。護手霜的價格明晃晃地掛在頁面上：五千三百八。
沈晏盯著那串數字，又看了看手裡的六千塊錢，愣了好幾秒，然後「呵」地笑了出來。
氣笑的。
連零頭都給他抹平了。
護手霜的錢，還給他了。
還多給了幾百。
什麼東西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哦不，還多了六百二，像是賞他排隊的小費。
好樣的。
程逐。
好得很。
他就這麼急著要跟他劃清界限？
他送他的東西，他轉頭就折成現金還回來，連多一分都不欠他的。
沈晏把車門甩上，力氣大得車身都晃了一下。
他冷著一張臉坐進駕駛座，把口罩扯下來，隨手扔在副駕駛上。
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外面的喧鬧被車窗隔了大半，烤鴨味也被隔在了外面，可那種堵在胸口的憋悶感卻越來越重。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后座那堆大包小包。
八寶粥，烤鵝腿，螺螄粉，烤鴨。
程逐自己做的。
沈晏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前方。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鼻樑挺直，唇形偏薄，下頜線條鋒利，皮膚冷白。
平時高高在上地抬著下巴時，像只驕矜矜貴的貓。
這會兒氣極了，眼眶微微有點紅，偏又抿著嘴不肯發作，整張臉繃得緊緊的，反而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委屈。
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吸了下鼻子，把後腦勺重重地磕在頭枕上，然後翻出手機。
沒有新消息。
他點開和程逐的對話框，盯著最後那行「你站在原地等一下」看了好半天，然後劃掉，跳轉到其他界面。
然後又點開這個對話框。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他把手機往副駕駛一扔。
他冷著一張臉，重新靠回座椅里，眼睛望著遠處程逐攤位的方向。
他等著，等那個人賣完，給他一個解釋。
——
下一章就不用等了，還要一個小時。 o(╥﹏╥)o
今天狗公司加班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了，寫的晚了，對不起(இω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