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丹在機場高速入口被攔下。
是輛黑色別克車,司機把車開的很快,但是進收費口時突然被兩輛掛地方牌照的車前後夾住。
皮丹坐在后座,手機正貼在耳邊,臉色在燈光下一片灰白。
經偵的偵查員把人請下來時,皮丹的腿明顯軟了一下,嘴裡反覆說「我配合,我配合」。
隨行人員從後備廂拿出旅行箱,箱子裡除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台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用毛巾裹著的移動硬碟。
祁同偉電話打過來時,沈硯正準備去洗把臉。
電話那頭聲音很快:「人攔住了,沒驚動人,硬碟已經封了,技術組正在看。
初步判斷裡面是京州中福部分班子會議錄音和幾份合同掃描件。
顯然皮丹有準備,但沒走成。」
「先就地留置,按程序辦,通知他家屬,別鬧。」沈硯說。
「已經讓呂州和京州分別通知了。」祁同偉應了一句,又說,「皮丹這人看著膽小,嘴裡不一定軟。
他要是知道林滿江的材料已經報上去了,沒準會主動把東西往外倒。」
沈硯說:「不用急著提審,先讓技術組把硬碟內容吃透,再跟他談,一份材料一句話,別讓他矇混過去。」
掛了電話,沈硯在衛生間用冷水抹了把臉。
鏡子裡的臉帶著倦色,但眼神依舊很清明。
他回到辦公桌前,把易學習送來的那幾頁舊筆記又翻了一遍。
紙張發黃,邊角起毛,某頁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小字,寫得潦草:「呂州留底,中福對接,傅長河經辦。」
沈硯盯著經辦二字,腦海里把傅長河和呂州材料留底之間那條線慢慢做對比。
這條線埋得極深,從趙立春時期跨區域協調機制就開始了,傅長河不是後來才冒出來的,他是在這套機制里長出來的。
天亮前,皮丹被送進了辦案點,他提出給母親程端陽打個電話,辦案人員沒攔,看著他撥號。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皮丹聲音壓得極低,只說了句「我出了點事,這兩天別等我吃飯」。
電話那頭程端陽問了兩句,皮丹說「沒事,你別操心」,就掛了,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
他坐在床邊,兩隻手捂著臉,肩頭一抖一抖地動。
早晨六點半,陳志剛帶人去了陸建設住處。
陸建設還沒起床,門開時穿著睡衣,一臉詫異,但只持續了幾秒。
他退到客廳,讓老婆回臥室,自己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問了一句:「是省紀委的同志吧。」
陳志剛亮明身份,說請他配合調查,陸建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消息傳到沈硯這裡時,他正在院子裡活動腿腳。
陳志剛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兩個都控制住了」,沈硯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語。
上午九點,齊本安照常出現在京州中福辦公樓。
公司上下已經傳開,傅長河被帶走,皮丹和陸建設也進了紀委視線。
電梯裡有人小聲議論,看見齊本安進來,都閉了嘴。
齊本安沒理會,徑直去了會議室,他讓辦公室通知各部門負責人,九點半開個短會。
會上,齊本安只安排了三件事:
第一,財務部封存近三個月全部資金流水,任何人不得私自調取;
第二,呂州化工項目的留守人員由公司統一管理,工資按周結;
第三,棚改項目復工的對接工作由他本人親自抓,沒提傅長河,沒提皮丹,也沒提陸建設。
散會後,有人站在走廊里偷偷給石紅杏打電話,電話通了,沒人接。
石紅杏在醫院裡聽到了風聲,護士進來送藥時,她正坐在床上看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是「中福集團京州分公司多名高管接受調查」。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半空,最終沒有點進去。
護士問她有沒有不舒服,她搖搖頭,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躺了下去。
下午,沈硯和孫連城通了個視頻。
孫連城把住建局關於工程機械的專項報告投影出來,沈硯能看見那份報告已經改到第三稿,紅筆批註密密麻麻。
孫連城說:「呂州那批設備里,有三台查不到去向,我懷疑已經通過呂州港外流,建議把這條線交給海關緝私,查出口記錄。」
沈硯同意,讓孫連城直接和海關對接,同時抄報省政府辦公廳。
視頻掛斷後,何思遠提醒沈硯,今天晚上省政協有個老幹部座談會,易學習會出席。
沈硯想了想,讓何思遠安排車,他要去聽一聽。
座談會七點開始,沈硯到得低調,坐在後排。
易學習在前排,面前擺著幾頁發言稿。
沈硯注意到,陳岩石也來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輪到他發言時,陳岩石站起來,先朝會場鞠了個半躬,然後開始講。
講的是「幹部要守規矩」,舉的例子都不點名,但每句話都像在往某個方向戳。
「有的同志,年輕時不敢幹,官當大了就亂干。
查了人,也不管人家企業垮不垮,職工吃不吃得上飯。」
陳岩石慢慢的說道,會場裡不少人低頭看手機,也有人點頭。
沈硯沒動,只靜靜聽著。
陳岩石的目光掃過後排時,在沈硯身上停了一秒,隨即移開。
散會後,易學習在門口等沈硯。
兩人並肩往外走。
易學習說:「他今天這話,就是說給你聽的。」
沈硯笑了一聲:「我聽出來了。」
易學習又說:「陳岩石這個人看著很是清正廉明,但他有個毛病,喜歡在公開場合給自己加戲。」
沈硯點點頭,沒再接話。
皮丹的首次提審放在第二天上午。
辦案人員把移動硬碟里的文件列了清單,先挑了幾份關鍵的放在他面前。
皮丹只看了一眼,額頭就開始冒汗。
那幾份文件是京州中福班子會議錄音整理稿,其中一份里。
他的聲音清清楚楚:「林總說了,這錢先走呂州,再回京州,帳做平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