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回到辦公室，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坐進辦公椅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朝門口喊了一聲：「小張，你進來一下。」
小張很快就推門進來了：「老闆，您找我？」
李君羨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著他：「你在漢東時間長，我問你個事——常偉常部長，這個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小張愣了一下：「老闆怎麼突然問起常部長了？」
「我剛才在省委門口碰見他了，」李君羨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他說讓我把紀委的預算也砍了，這樣他心裡就平衡了。你說這人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小張聽完，抿著嘴笑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老闆，這個常部長啊，確實思維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樣。據說是出了名的一根筋，當年趙立春書記在的時候，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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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事？」李君羨一下子坐直了，來了興致，「趙立春都拿他沒辦法？那趙立春能容得下他？」
小張搖了搖頭：「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但我聽辦公廳的老人說，常部長做事向來認死理，你跟他講道理他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你要是罵他他能坐在你辦公室門口哭。趙書記當年想把他調去地方，結果他直接躺地上打滾，說『你要調我走我就死給你看』。趙書記被他這麼一鬧，也只能作罷。」
李君羨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豎起了一個大拇指：「人才，真是個人才。這傢伙能活到現在還沒被人打死，真是個奇蹟。」
「誰說不是呢。」小張也笑了。
李君羨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去讓高廳長來一趟。」
小張應了一聲就出去了。沒過多久，高子傑就氣喘吁吁地出現在了李君羨辦公室門口，滿頭大汗，像是跑著過來的。
「李省長，您找我？」高子傑站在門口，腰杆挺得筆直。
李君羨抬頭看了他一眼：「高廳長……」
話還沒說完，高子傑那委屈的眼神就飄了過來，帶著幽怨：「李省長，您早上還叫人家小高呢，怎麼才過了一下午就又叫高廳長了啊？」
李君羨端著保溫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高子傑那張五十多歲的臉，那眼神、那語氣、那「撒嬌」一般的姿態，整個人雞皮疙瘩瞬間從頭竄到了腳底板。
他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電視劇里那些高級幹部個個西裝革履、說話嚴謹、表情嚴肅，可到了漢東，一個個都他媽是「人才」——你能想像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對你撒嬌是什麼感覺嗎？
那種感覺，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懂。
「那個……小高啊，」李君羨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示意，「你、你先離我遠一點，好不好？隔著一張桌子說話就行，別靠太近。」
高子傑委屈地後退了半步：「啊，李省長，我怎麼啦？」
「沒事沒事。」李君羨抹了一把臉，「我叫你來就是讓你再把預算改一下。」
一聽到是正事，高子傑的臉色立馬正經了幾分：「您說，怎麼改就怎麼改！」
「這樣，」李君羨敲了敲桌面，「宣傳部那邊的預算呢，就別搞太多了，差不多就行了。然後把省紀委的給我往死里砍，不用留面子。聽懂了嗎？」
高子傑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明白了明白了！我馬上去辦！」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站在那裡猶豫了一會兒。
李君羨低頭批了一會兒文件，抬起頭發現高子傑還沒走，愣了一下：「你還有事嗎？」
「啊，沒事沒事。」
「那你還不走？」
「我這就走。」高子傑嘴上說著走，步子卻往門口的方向挪了半寸就不動了，眼睛還時不時地瞟向李君羨。
李君羨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無奈地放下筆：「今天我這裡不管飯。」
「啊？」高子傑眨了眨眼，然後臉上浮起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今天不管飯……意思是明天可以一起吃個飯嗎？」
李君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愣是沒說出話來。這人什麼腦迴路？我就是隨便說了一句不管你飯，你就能聯想到明天約飯？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指了指門口：「你，趕緊去幹活。再不走，我把你的預算也砍了。」
「呃呃呃，我馬上去！」高子傑這才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李君羨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枸杞水壓驚。
他感覺自己來了漢東之後遇到的每一個人，每一個！都在刷新他對「人類多樣性」的認知。
而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里，另一場談話正在進行。
劉長生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濃茶，表情淡定從容。
他早上已經從秘書那裡聽說了昨晚的荒唐事——喝多了跟高育良摟著跳舞、抱頭痛哭、還嚷嚷著要把洗腳納入醫保。但他一點不慌，
用他的話來說：「幹了一輩子工作，還不能偶爾載歌載舞享受一下？」
沙瑞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開口時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長生同志，坐。今天找你來呢，是想跟你聊聊省政府四季度財政預算的事。」
劉長生喝了一口茶：「預算？這個我不太清楚啊，你要找君羨省長，他在抓這方面。」
沙瑞金心裡那個苦啊，他當然知道要找李君羨，問題是他跟李君羨說話，那小子直接拿「正當防衛」堵他嘴，他還能說什麼？他只能來找劉長生這個老同志商量。
「常部長來找我反映，」沙瑞金開口了，「說是財政廳把他們宣傳部的預算砍了一大截。長生同志你看，漢東現在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期，宣傳工作可以說是重中之重。你看能不能協調一下，適當給宣傳部那邊多留一點？」
劉長生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臉上帶上了一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沙書記啊，您是不知道，現在省里是真的缺錢啊。財政上面都快見底了，再這樣下去，工資都發不起了。您說宣傳工作重要，我也知道，可要是工資都發不出去了，宣傳工作做得再好又有什麼用？」
沙瑞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有這麼嚴重？」
「可不是嘛！」劉長生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悲憤，伸手拍了拍沙瑞金的手背，「為此我飯都吃不下了，每天愁得睡不著覺，整個人瘦了一圈。」
沙瑞金嘴角抽了一下。他聞著空氣里飄著的那股淡淡的酒味——這老頭，昨晚還跟高育良喝了三瓶酒，載歌載舞到半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跟我說你飯都吃不下了？說瞎話連草稿都不打？
但他沒有拆穿，畢竟劉長生是漢東的老人了，惹不起，面子還是要給的。他只能順著話頭說下去：「我來之前看了省里的財政報表，感覺……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差吧？」
「那只是表面，沙書記。」劉長生一臉正色，「實際上我們真的快揭不開鍋了。君羨同志準備回京都一趟，就是想讓上面支援一點。這孩子苦啊，大老遠來我們漢東，為了省里的發展跑上跑下的。你說他一個常務副省長，天天端個枸杞杯到處跑，不累嗎？」
沙瑞金也被他說得有些動容：「君羨同志……還是顧大局的。」
「是啊，」劉長生立刻接上，「您看君羨同志都親自去跑錢去了，您作為我們漢東的大家長，是不是也應該支持一下？上面您說得上話，您開口肯定比我們有分量啊。」
沙瑞金想了想，覺得這話確實沒錯。李君羨都在為漢東跑錢，他這個一把手總不能在旁邊看著什麼都不做。
於是他點了點頭：「行，回頭我向上邊申請一下，看看能不能撥點支持下來。」
「那太好了！」劉長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有您出馬，肯定能行！那……沙書記，我等您的好消息啊！」
他說完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茶就站了起來：「那個啥，我就先走了，不打擾您辦公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看著劉長生那輕快的步伐消失在門口。門關上之後，他坐在沙發上，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腦子裡開始復盤剛剛的對話。
我是準備幹什麼來著？
我是準備幫宣傳部要錢的。
然後呢？
然後……我變成了替省政府向上級申請支援的人。
他端著茶杯的手緩緩放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罵了一句：「媽的，虧大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省委書記，可能真的不適合跟劉長生這種老狐狸單獨談話。明明是他來找劉長生「協調工作」的，結果三言兩語下來，他不僅沒幫宣傳部要回一分錢，反而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想——漢東這幫人，真是一個比一個能算計。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翻到李君羨的號碼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算了，還是先想想怎麼跟上面開口要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