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血從言祀的指縫間往外滲。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連成了一條細而穩的紅線。
沿著手背的骨節蜿蜒而下,繞過手腕,滑進捲起的袖口裡。
他把手掌壓在鼻樑上,指尖抵著眼角,可血根本捂不住。
他剛微微抬手,血就順著掌心邊緣湧出來,經過掌根,在手腕內側劃出一道細長的痕跡,最後消失在衣袖深處。
五條悟僵在原地。
白髮還因為剛才落地時的慣性微微晃動,墨鏡滑到了鼻尖,兩隻蒼藍色的眼睛完全暴露在外。
他看著言祀指縫間不斷溢出的紅色,看著那道血線在言祀白得過分的皮膚上勻速推進。
言祀慢慢抬起眼。
極漂亮的紫色眼睛裡蓄滿了淚。
淚覆蓋在眼球表面,把瞳色洗得清透而濕潤,睫毛根部已經聚起細密的水珠,要落不落。
不知道是哭,還是鼻樑受到撞擊後純粹的生理性反應。
但任何人看見這張臉此刻的樣子,都不會去理性分析淚水的原因。
那張臉蒼白,眼眶微紅,淚光在眼底。
「好疼……」
關西腔的尾音微微發顫,很輕。
「嘀嗒——」
第一顆淚落在食堂地板上。
那聲音其實不可能被聽見,但大家都是咒術師,五條悟聽見了,夏油傑聽見了。
然後五條悟看見言祀垂眸,睫毛輕輕扇了一下,又抬起,那雙淚蒙蒙的眼睛透過自己沾滿血的指縫望過來。
沒有責備,沒有憤怒。
五條悟感覺僵了更久了。
他看著言祀那張臉,大腦里所有平時跑得飛快的話術。
從「多大點事」到「我不是故意的」。
這些話全部在舌頭根部撞成一團,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沒人教過他怎麼應對這種場面。
打一架?他擅長。
對罵?他更擅長。
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專業水平。
但一個剛才還在跟他互相叫外號的同學,突然被他撞到流鼻血。
然後含著眼淚對他說「好疼」。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五條悟彎下腰,把言祀從肩上慢慢放下來。
動作很輕,輕到與他在訓練場上那個隨心所欲的姿態完全對不上。
他甚至記得託了一下言祀的後腦勺,手指觸到散開的黑髮。發質很好,頭髮主人保養頭髮保養的很好。
剛把人放穩,他慢慢轉頭。
夏油傑已經走到跟前了。
腳步很穩,但邁步的頻率比平時快。
他沒有看五條悟,而是直接伸手。
不是去拍肩膀或問情況,而是一把挪開言祀捂在鼻子上的手。
血跡黏在掌心與鼻樑之間,被移開時牽出一道細細的血絲。
夏油傑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位置:鼻樑沒有歪,出血量雖然看著多,但沒有持續加速,鼻腔內的毛細血管破裂,不算嚴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疊好,整張蓋在言祀臉上。
帕子剛從口袋裡拿出來,還帶著體溫。
「按住。」
他說,語氣很平,但那隻按著帕子的手沒有立刻收回。
他把言祀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在帕子上,確認握緊了,才鬆開。
不遠處,硝子停下腳步。
她本來在教學樓方向等五條悟把言祀扛過來,或者把言祀摔下來,或者製造出別的什麼需要她出手的麻煩。
結果等了半天,兩個人還沒過來。
她咬著空了的棒棒糖棍子,薄荷味已經散盡,只剩下塑料棍被牙齒反覆碾磨的觸感。
她推開食堂門,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她看見言祀坐在地上,半張臉蓋著白帕子,半張臉露在外面。
帕子邊緣滲出一小片紅色,他的睫毛濕著,眼尾泛紅,淚珠掛在睫毛尖上,在頂燈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那張臉在血跡和淚水的映襯下顯得脆弱而乾淨,漂亮得不太講道理。
硝子的腳自動往前走了一步。
作為一個反轉術式使用者,看見傷口時上手的本能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治療這種事對她來說就像拿起杯子喝水,不需要思考,手會自己伸出去。
走了兩步,她停住了。
她看著言祀那雙淚蒙蒙的眼睛,在某一幀畫面的空隙里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然後她想起來了。
言祀也有反轉術式。
能對外輸出的反轉術式也能對內,像自己使用。和硝子的大差不差。
用夜蛾老師的話說「放眼整個咒術界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就算身體被扎穿了,幾秒就能癒合,鼻血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止血只需要一次呼吸的時間。
他甚至不需要輸出多少咒力。
為什麼不用?
硝子收住了腳步。
她把棒棒糖棍從嘴角左邊換到右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靠在食堂門框上。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眼尾的美人痣隨著這個動作微微上挑。
然後她看見了。
在言祀眨眼的某個間隙里,那雙被淚水洗得透亮的紫色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那笑意極快,像是水面下的魚翻了一下白肚皮,轉眼就沉了回去。但硝子看見了。
這人渣就是在玩五條。
硝子收回剛才主動邁出的那兩步,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靠得更舒服了一點。她決定當一個純粹的觀眾。
言祀按著帕子,低下頭。
血跡已經被布料吸走大半,剩下的在指縫間慢慢凝成暗紅色的細線。
他垂著眸,睫毛濕漉漉地黏成幾簇,晶瑩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地從眼角滾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落淚,是眼淚太多裝不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言祀敢肯定,這一幕絕對漂亮。
啊,好想拍照。
不行。
現在得繼續演戲。
帕子吸掉了臉上的血,但接不住落下來的淚。
關西腔從帕子下面傳出來,:「我知道我是個弱者……」
五條悟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咒力總量是這一屆最低的,控制也控制不好,還有招咒靈的體質……」
悶悶的,帶著鼻血堵塞鼻腔後特有的發瓮聲,尾音卻還是那個習慣性的上揚調子。
言祀把帕子從臉上移開一點,露出半張臉。鼻血已經快止住了,但臉上殘留的血痕和淚水混在一起,嘴角勉強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像是在強顏歡笑,實際是自己有點繃不住了。
「你們都是強者,強者討厭弱者是應該的。」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五條同學。」
言祀抬起頭,紫色眼睛微微泛紅,看向五條悟。
他說「五條同學」,不是「死貓」,不是「白毛貓」,不是「餵」。
他甚至第一次加上了敬稱。
五條悟被這個稱呼叫得後頸一涼。
言祀叫他「死貓」的時候他只會覺得好笑,叫他「五條同學」反而讓他手心開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