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酒揚要搬到尹知純身邊長住,手頭卻還懸著很多香港的事務沒交割清楚。
那些的事不落定,他就沒法真正抽身,所以得飛回去,把那些糾纏的文件和人情逐一理乾淨,才能騰出雙手。
至於顧驚予和溫敢遷,兩人至今仍被蒙在鼓裡,對尹知純的要買房子同居的打算一無所知。
而郗丞唳更是遠在國外,處理著生意上的冗務,每天都會定時給尹知純發消息,大多數要麼是「?」,就是「!」。
尹知純起初覺得他有病,後來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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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也會給他回復標點符號,證明自己還好好活著呢,一來一往,簡省得像只有他們兩人能破譯的密電。
她不管回復什麼都可以。
郗丞唳只需要確認自己沒被她拋棄。
—醫院。
尹知純帶著助理來的,她推開病房門時,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她走到床邊,椅子輕輕拉開,坐下。
霍校遲躺得筆直,睫毛安靜覆在眼瞼上,呼吸輕淺地起伏著。
她看了他一會兒,手抬起來,白皙的手指懸在他的眉骨上方,距離近得能感受到皮膚散出的微薄溫度,卻始終沒有落下去。
監護儀上的綠線還在波動,節律不變,證明這具身體還在運行。
「你要是再不醒,理事長的位置可就是我的了。」
尹知純把視線落回他臉上,認真地端詳起來。
霍校遲生得端正,五官線條乾淨利落,眉峰到鼻樑的過渡尤其流暢,這種長相,難怪站在慕酒揚他們中間也絲毫不遜色。
「你倒是樂得清閒。」
霍校遲沒有回應,儀器滴滴答答地響著,節奏均勻,很像某種固執的陪伴。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尹知純掏出來瞥了一眼屏幕,是溫敢遷的消息,她拇指懸在解鎖鍵上片刻,又把手機扣回了口袋。
她重新看向他,接著對他說著話,醫生說幫助喚醒意識。
「我不想當理事長,文件跟事情太多了,我沒有那麼多精力去應付,所以你快一點吧。」
話音落,尹知純俯下身來,與他之間的距離突然縮緊,她望著他,聲線清冷乾淨:
「千萬別死,我為了你的理事長位置做了很多事,你得報答我。」
這個男人曾是她的丈夫。
他不僅接受了她這個不忠的妻子,還日復一日地維持著婚姻的體面。
跟他共處一室的時候,家務都他做,碗也他洗,燈光也調得正好,那些瑣碎的日常堆起來,莫名其妙地讓她覺得踏實。
尹知純說不清那是什麼,總之走進去的時候身體會鬆弛下來。
就那一瞬間的失神。
霍校遲的指尖忽然動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在白色被單上微微動了動。
護士的聲音從走廊盡頭追過來,急促而克制:「先生,您不能這樣闖,這裡是醫院,請您不要喧譁——」
「讓開!」
門是被一股蠻力從外面撞開的,合頁撞上牆壁發出悶響,霍父的身影裹著一團怒氣卷進來。
他整張臉漲成鐵青色,眼珠里血絲密布,食指直直戳向尹知純,整條手臂都被氣的顫。
「你這丫頭是不是瘋了?!你敢騙我們懷孕!」
尹知純淡定的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面,拖出一聲短促的尖鳴,她看了眼幾乎懟到她面前的手指,神情冷漠。
「騙你們怎麼了?」
她隨意的一句反問,直接讓霍父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還敢頂嘴?之前那個善良溫和的兒媳婦,就像沒存在過一樣。
霍父當場差點氣的心梗,每吐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嘎響。
「這幾天,霍家為了讓你坐上理事長的位子,前前後後替你擋了多少麻煩,壓了多少事,你竟敢騙我們?!你死定了!」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尾音在病房的四壁間撞了兩圈才消下去。
霍父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的火幾乎要燒穿她的臉。
尹知純卻笑了,嘴角勾起來,挺無所謂的問:「你們能拿我怎樣啊?」
她歪了歪頭,語氣特別輕鬆。
「理事長的位置現在只有我能坐,想對付我,您恐怕得好好掂量一下。」
霍父的手指攥得咔咔響:「好好好,當初算我們看走了眼,讓校遲娶你進門。」
「你還敢提他啊,你在乎他嗎?」
尹知純忽然收了笑。
「他是你兒子,你卻背地裡盤算著怎麼跟他切割保全自身。」
霍父的表情僵住,他轉過頭,視線落在病床上,他的親生兒子霍校遲躺在那裡,面色蒼白,生死攸關。
那一秒的停頓里,憤怒退了潮,露出了底下的漠然。
霍校遲是他兒子沒錯,他也寄予厚望、誰知道會忽然出事,害得他最近日子也不好過,只能指望其他兒子。
「我沒辦法,是校遲太讓我失望了。」
霍父重新轉過頭來,聲音平了:「他被槍擊那天我就知道,註定成不了大器。」
尹知純:「他比你這個當父親的,厲害多了。」
霍父這些年的地位全都霍校遲,要是沒有他,他此刻腰板兒恐怕沒這麼硬。
「你閉嘴!」
霍父猛地抬高了聲音,怒斥:「我們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外人?」
尹知純往前邁了一步,面無表情道:「我跟他剛結婚那會兒,你們對我可不是這個態度,對霍校遲也是。」
「現在他躺在這兒了,你們說放棄就放棄,你以為那麼容易嗎?」
她停住,擋在了霍校遲身前,冷眼盯著霍父接著說:「他是我丈夫,你們要奪他的權,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病房裡靜下來。
儀器的滴答聲重新變得清晰,一點一點,敲在空氣里。
霍父張了張嘴,氣頂在喉嚨口,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
可那股衝進來時的暴怒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是審視,是一種忽然意識到這個兒媳婦,不是能隨意拿捏的傀儡之後,那種緩慢湧上來的謹慎。
他兒子命真好,娶了這麼一個有手段的媳婦。
霍父慢慢把手放下了。
「是我小看你了,可惜你不懂事,理事長的位置,從頭到尾都該姓霍,校遲沒那個命坐上去,那是他活該。」
他偏頭看了一眼病床。
霍父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把他已經當成了報廢的器物。
「他爺爺不會放過你的,你在那個位置上,坐不長久。」
尹知純淡聲道:「那就試試看好了。」
霍父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開,病房門被重重甩上,震得牆壁都在發顫。
尹知純轉過身,踱步重新回到床邊,垂眸靜靜端詳床上的男人幾秒後,隨即也抬腳離開了病房。
厚重的病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走廊所有動靜。
剎那間,只有監護儀規律冰冷的滴答聲,在這片死寂的空間響著。
死寂之中,床上始終昏迷的男人,睫毛忽然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足以騙過所有人的窺探。
霍校遲睜開了眼。
漆黑的眸子裡沒有迷茫,反而盛滿了精明沉斂的算計,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向緊閉的房門。
剛剛那個維護他、替他扛下所有壓力的女人已經離開了。
他薄唇張開,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是久臥的刺痛,可心底深處,早已填滿了泛酸的暖流。
霍校遲閉上眼睛,剛才尹知純說的每一句話,他聽得清晰無比,滾燙入骨。
霍家祖輩一派的政權體系頑固冷血。
多年來,他一直被困在霍家的束縛里,他有執掌權力的能力,所以被定義為「霍家的棋子」,祖輩怕他難控制,父輩忌憚他鋒芒太盛、取而代之。
霍家人允許他站在台前爭名,絕不允許他真正獨掌政權。
這次遇刺看似是他為尹知純擋下一槍,竟也陰差陽錯幫了他。
那一槍穿透的不只是他的身體,也擊碎了困住他的那堵高牆,所有的布局與設計都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悄然合攏。
他能藉機推翻霍老的專權弊政,獨攬大權,整合自己打造的新銳勢力。
到那個時候,他才會是權力之巔的掌舵者。
而這一切,都幸好有尹知純。
霍校遲重新睜開眼,這次他原本孤傲的眼睛,被迎面而來的光照亮,吞沒了世界裡的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