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嘴唇還在動,喉嚨里漏出來的水沿著刀口滴進船底。
白燈籠在破木船上左右晃,燭火偏向逐光號方向,影子落在船舷外側,邊緣抖動的頻率和第一次遇見時完全一致。
關瀚沒有拔刀。
他的視線越過船舷,落在甲板右側。
楚煬正提著長刀走來,步子踩在第三塊甲板縫上,落腳聲悶而短促。
握刀的拇指壓在刀鐔外側半寸處,刀鞘貼著右腿,走到血肉火炮底座前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向船首邁出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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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停頓關瀚記得。
上一次進入藥島前,楚煬在走向船首的途中停了一次腳,因為動力爐的震動讓刀鞘磕了一下炮座。
他當時沒有在意。
現在看過去,連楚煬呼吸的停頓位置都是同一個音節。
許萸蹲在船首,利齒弩架在膝上,湛藍眼睛盯著破木船。
她的食指扣在弩臂扳機外緣,指甲邊緣沾著半小時前擦拭弩弦時留下的油漬。
半小時前。
如果現在仍然是「半小時前」的話。
關瀚鬆開刀柄,轉身走到舵台。
船長序列的感知覆蓋船底每一塊板材,龍骨吃水的深度、錨鏈鬆弛的角度、蒸汽動力爐軸承轉速,全部和駛入死灣前一致。
逐光號正在向藥島方向前進。
海流推著它走,方向和時間完全對應上一次航行的路徑。
他把老鬼從破木船上拖下來,按上一次的順序綁在血肉火炮下方。
老鬼的嘴唇發乾,喉嚨里的刀口仍在漏水,卻沒有妨礙他開口。
「船長,我三個月沒有靠岸,這張圖是從沉船里找到的。」
一模一樣的謊話。
周錚從陰影中冒出半個身體,荊棘匕首抵住老鬼手背。
老鬼的手停在半空。
關瀚不再重複提問。
他走到船舷另一側,指向那名捕奴隊員的衣角。
火礦灰、虎口繭位、水線青苔,三條證據他用十五秒全部丟出來,比第一次快了將近兩分鐘。
老鬼還沒來得及編出第二句謊話,關瀚已經把皮圖塞進衣襟。
破木船被繩索拖在船尾,蒸汽動力爐的轟鳴聲重新響起。
逐光號駛入皮圖標記的死亡海域,前方水道收窄,礁壁上掛著同樣的鏽蝕鐵環。
關瀚的手掌按在船舵上,指腹感受著木紋的紋路。
這批木紋他摸過。
舵盤上的磨損位置、左舷鐵環與礁壁的間距、老鬼腳下黑水泡褲腿的高度,全部吻合。
「許萸,右滿舵。」
逐光號擠進沉槽,溶洞泊位出現在燈光下。
生鏽鐵門向內移動,鐵鏽一層層剝落。
「張濤,落錨,壓住水下沉鏈。」
深淵船錨墜入黑水,錨爪卡進石槽。
關瀚目送楚煬劈開鐵門鎖扣,周錚割開網兜把老鬼拖上泊位。
油燈、石道、舊圖騰、凝結藥蠟。
腳下石磚傳來的溫度從左到右遞減,和上一次完全一致。
二十餘只黃銅密封箱沿牆排列,箱角火漆還是那個顏色。
關瀚走到藥材箱旁邊,背對石室中央。
他打開扁葉箱蓋,指尖捏住一片灰葉邊緣,在心裡默數。
上一次,老鬼在他檢查第二隻藥材箱時踩下圖騰地磚,觸發千斤鐵閘。
十七秒。
十二。
八。
五。
關瀚的手指仍然停在扁葉上,耳朵卻把全部注意力分給了身後。
老鬼的鞋跟貼住圖騰石磚邊緣。
他聽見了摩擦聲。
三秒過去。
老鬼沒有踩下去。
鞋底在石磚上輕微滑動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關瀚轉身。
老鬼雙腿打著顫,蹲在箱子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流到地面。
他沒有踩。
關瀚的視線掃過石室。
角落裡,那名提燈的捕奴隊員腳尖正無聲地探向牆根。
牆根嵌著一根銅質拉杆,表面被長年潮氣覆蓋了一層綠鏽。
那是備用通道的閘門拉杆。
上一次,老鬼踩磚觸發主閘。
這一次,老鬼沒踩,他的同伴卻開始摸向另一條路。
關瀚盯著提燈男人的腳尖,胃裡翻起一陣酸水,他咽了下去。
迷霧海重置的不是錄像帶。
這些「人」能根據環境微調自己的行為。
第一次,關瀚踩到陷阱之前就壓住了沉鏈,所以老鬼的主閘失效。
這一輪重置後,老鬼不再嘗試已經失敗過的路徑,另一個人接替了任務,瞄準了備用出口。
它們會學。
提燈男人的手指已經碰到拉杆外殼,指甲扣進銅鏽縫隙。
周錚從燈影里探出半邊身體,荊棘匕首的刀尖朝向老鬼後頸。
他準備按上一次的順序先制住老鬼。
關瀚拔刀。
沒有交代,沒有等周錚完成動作,長刀從藥材箱上方橫切過去。
刀鋒劈碎油燈。
燈油飛濺出去的同時,刀身連帶著橫過石室中央,直接削過老鬼頸椎。
頭顱從肩膀上滑落,撞在黃銅箱角,彈了一下,滾到石磚上。
切面乾淨。
沒有血流出來。
脖腔里湧出的是灰白色濃霧,像瓶口拔掉的塞子,霧氣從斷口無聲地向外翻滾。
楚煬握刀的手僵在胸前。
他正半轉身,長刀抬到一半,腳下的重心還停留在劈箱門的姿態上。
眼前的邏輯斷裂讓他的身體找不到下一個動作。
周錚的匕首懸在半空,刀尖對著一具已經沒有頭的屍體。
提燈男人的手指扣在拉杆上,拉了一半。
他的頭還在,臉朝著關瀚,眼白翻出大半,嘴唇張開,從裡面噴出同樣的灰白霧氣。
整個人從腳底開始變成蒸汽。
石室牆壁上的圖騰裂開,裂紋像受潮膨脹的紙,一層層向外剝落。
黃銅藥箱的稜角變軟,箱體塌陷,火漆融化成一攤泥。
楚煬的臉在霧氣里模糊下去,輪廓變成灰白色的線條。
周錚的影子從甲板上脫落,像水漬一樣縮回牆角。
關瀚伸手去抓最近的一隻藥材箱。
手指穿過了箱壁。
指尖摸到的不是銅皮,而是冰涼的空氣。
他換了一隻手,扣住箱子提把,手掌再次穿透過去。
熔爐系統沒有任何反應,光幕沒有彈出識別框。
過去的死物無法被觸碰。
腳下的石板開始消失。
關瀚的重心向前傾斜,雙腳踩空,胃部猛地被一股下墜感拽住。
周圍的灰白霧氣向上翻湧,溶洞的頂壁、泊位、深淵船錨全部縮成一個亮點,越來越遠。
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溫度在兩秒之內降到冰點,關瀚呼出的氣變成白色碎末,還沒散開就被黑暗吞掉。
他仍然握著那把沾了灰霧的長刀,刀刃上沒有血,只有一層發乾的白色粉末。
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先回來。
關瀚睜開眼,後腦勺抵著一塊潮濕的木板,鼻腔里灌滿咸腥水汽。
這一次,沒有白霧,沒有溶洞。
頭頂是逐光號的桅杆,夜空壓得很低,星光被霧層擋在外面。
他坐起身,手掌撐住甲板。
兩步外的木桶旁邊,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蜷縮在繩圈上,黑髮貼著臉頰,衣服緊裹著身體,水珠順著手肘滴在甲板縫裡。
是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