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回溯?

2026-08-17 09:44:41 作者: 第四誡
  老鬼的嘴唇還在動,喉嚨里漏出來的水沿著刀口滴進船底。

  白燈籠在破木船上左右晃,燭火偏向逐光號方向,影子落在船舷外側,邊緣抖動的頻率和第一次遇見時完全一致。

  關瀚沒有拔刀。

  他的視線越過船舷,落在甲板右側。

  楚煬正提著長刀走來,步子踩在第三塊甲板縫上,落腳聲悶而短促。

  握刀的拇指壓在刀鐔外側半寸處,刀鞘貼著右腿,走到血肉火炮底座前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向船首邁出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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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停頓關瀚記得。

  上一次進入藥島前,楚煬在走向船首的途中停了一次腳,因為動力爐的震動讓刀鞘磕了一下炮座。

  他當時沒有在意。

  現在看過去,連楚煬呼吸的停頓位置都是同一個音節。

  許萸蹲在船首,利齒弩架在膝上,湛藍眼睛盯著破木船。

  她的食指扣在弩臂扳機外緣,指甲邊緣沾著半小時前擦拭弩弦時留下的油漬。

  半小時前。

  如果現在仍然是「半小時前」的話。

  關瀚鬆開刀柄,轉身走到舵台。

  船長序列的感知覆蓋船底每一塊板材,龍骨吃水的深度、錨鏈鬆弛的角度、蒸汽動力爐軸承轉速,全部和駛入死灣前一致。

  逐光號正在向藥島方向前進。

  海流推著它走,方向和時間完全對應上一次航行的路徑。

  他把老鬼從破木船上拖下來,按上一次的順序綁在血肉火炮下方。

  老鬼的嘴唇發乾,喉嚨里的刀口仍在漏水,卻沒有妨礙他開口。

  「船長,我三個月沒有靠岸,這張圖是從沉船里找到的。」

  一模一樣的謊話。

  周錚從陰影中冒出半個身體,荊棘匕首抵住老鬼手背。


  老鬼的手停在半空。

  關瀚不再重複提問。

  他走到船舷另一側,指向那名捕奴隊員的衣角。

  火礦灰、虎口繭位、水線青苔,三條證據他用十五秒全部丟出來,比第一次快了將近兩分鐘。

  老鬼還沒來得及編出第二句謊話,關瀚已經把皮圖塞進衣襟。

  破木船被繩索拖在船尾,蒸汽動力爐的轟鳴聲重新響起。

  逐光號駛入皮圖標記的死亡海域,前方水道收窄,礁壁上掛著同樣的鏽蝕鐵環。

  關瀚的手掌按在船舵上,指腹感受著木紋的紋路。

  這批木紋他摸過。

  舵盤上的磨損位置、左舷鐵環與礁壁的間距、老鬼腳下黑水泡褲腿的高度,全部吻合。

  「許萸,右滿舵。」

  逐光號擠進沉槽,溶洞泊位出現在燈光下。

  生鏽鐵門向內移動,鐵鏽一層層剝落。

  「張濤,落錨,壓住水下沉鏈。」

  深淵船錨墜入黑水,錨爪卡進石槽。

  關瀚目送楚煬劈開鐵門鎖扣,周錚割開網兜把老鬼拖上泊位。

  油燈、石道、舊圖騰、凝結藥蠟。

  腳下石磚傳來的溫度從左到右遞減,和上一次完全一致。

  二十餘只黃銅密封箱沿牆排列,箱角火漆還是那個顏色。

  關瀚走到藥材箱旁邊,背對石室中央。

  他打開扁葉箱蓋,指尖捏住一片灰葉邊緣,在心裡默數。

  上一次,老鬼在他檢查第二隻藥材箱時踩下圖騰地磚,觸發千斤鐵閘。

  十七秒。

  十二。

  八。

  五。

  關瀚的手指仍然停在扁葉上,耳朵卻把全部注意力分給了身後。

  老鬼的鞋跟貼住圖騰石磚邊緣。

  他聽見了摩擦聲。


  三秒過去。

  老鬼沒有踩下去。

  鞋底在石磚上輕微滑動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關瀚轉身。

  老鬼雙腿打著顫,蹲在箱子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流到地面。

  他沒有踩。

  關瀚的視線掃過石室。

  角落裡,那名提燈的捕奴隊員腳尖正無聲地探向牆根。

  牆根嵌著一根銅質拉杆,表面被長年潮氣覆蓋了一層綠鏽。

  那是備用通道的閘門拉杆。

  上一次,老鬼踩磚觸發主閘。

  這一次,老鬼沒踩,他的同伴卻開始摸向另一條路。

  關瀚盯著提燈男人的腳尖,胃裡翻起一陣酸水,他咽了下去。

  迷霧海重置的不是錄像帶。

  這些「人」能根據環境微調自己的行為。

  第一次,關瀚踩到陷阱之前就壓住了沉鏈,所以老鬼的主閘失效。

  這一輪重置後,老鬼不再嘗試已經失敗過的路徑,另一個人接替了任務,瞄準了備用出口。

  它們會學。

  提燈男人的手指已經碰到拉杆外殼,指甲扣進銅鏽縫隙。

  周錚從燈影里探出半邊身體,荊棘匕首的刀尖朝向老鬼後頸。

  他準備按上一次的順序先制住老鬼。

  關瀚拔刀。

  沒有交代,沒有等周錚完成動作,長刀從藥材箱上方橫切過去。

  刀鋒劈碎油燈。

  燈油飛濺出去的同時,刀身連帶著橫過石室中央,直接削過老鬼頸椎。

  頭顱從肩膀上滑落,撞在黃銅箱角,彈了一下,滾到石磚上。

  切面乾淨。

  沒有血流出來。

  脖腔里湧出的是灰白色濃霧,像瓶口拔掉的塞子,霧氣從斷口無聲地向外翻滾。

  楚煬握刀的手僵在胸前。

  他正半轉身,長刀抬到一半,腳下的重心還停留在劈箱門的姿態上。

  眼前的邏輯斷裂讓他的身體找不到下一個動作。

  周錚的匕首懸在半空,刀尖對著一具已經沒有頭的屍體。

  提燈男人的手指扣在拉杆上,拉了一半。

  他的頭還在,臉朝著關瀚,眼白翻出大半,嘴唇張開,從裡面噴出同樣的灰白霧氣。

  整個人從腳底開始變成蒸汽。

  石室牆壁上的圖騰裂開,裂紋像受潮膨脹的紙,一層層向外剝落。

  黃銅藥箱的稜角變軟,箱體塌陷,火漆融化成一攤泥。

  楚煬的臉在霧氣里模糊下去,輪廓變成灰白色的線條。

  周錚的影子從甲板上脫落,像水漬一樣縮回牆角。

  關瀚伸手去抓最近的一隻藥材箱。

  手指穿過了箱壁。

  指尖摸到的不是銅皮,而是冰涼的空氣。

  他換了一隻手,扣住箱子提把,手掌再次穿透過去。

  熔爐系統沒有任何反應,光幕沒有彈出識別框。

  過去的死物無法被觸碰。

  腳下的石板開始消失。

  關瀚的重心向前傾斜,雙腳踩空,胃部猛地被一股下墜感拽住。

  周圍的灰白霧氣向上翻湧,溶洞的頂壁、泊位、深淵船錨全部縮成一個亮點,越來越遠。

  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溫度在兩秒之內降到冰點,關瀚呼出的氣變成白色碎末,還沒散開就被黑暗吞掉。

  他仍然握著那把沾了灰霧的長刀,刀刃上沒有血,只有一層發乾的白色粉末。

  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先回來。

  關瀚睜開眼,後腦勺抵著一塊潮濕的木板,鼻腔里灌滿咸腥水汽。

  這一次,沒有白霧,沒有溶洞。

  頭頂是逐光號的桅杆,夜空壓得很低,星光被霧層擋在外面。

  他坐起身,手掌撐住甲板。

  兩步外的木桶旁邊,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蜷縮在繩圈上,黑髮貼著臉頰,衣服緊裹著身體,水珠順著手肘滴在甲板縫裡。

  是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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