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鞋底沾著一層灰紅色粉末,鞋紋里沒有海泥,邊緣還留著火烤後的硬殼。
「我三個月沒有靠岸,沿著黑海漂到這裡,身上的灰是島上火山噴出來的。」
老鬼見關瀚沒有說話,便接著開口。
「這張圖是我從沉船里找到的,船上剩下的人都死了,只有我帶著它活下來。」
關瀚將皮圖折成四層,塞進衣襟。
老鬼看見他的動作,立刻抓住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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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長,你不能這樣拿走。」
「你說三個月沒有靠岸。」
「是。」
「水線以下沒有青苔。」
老鬼低頭看向自己的木船。
船底被黑水泡成深色,接縫處還掛著新刮開的木屑,水線下方乾淨得沒有附著物。
「我每天都清理。」
「用什麼清理?」
「斷槳,破刀,能找到的東西都用。」
「你手裡沒有清理船底的長杆,船尾也沒有刮痕。」
老鬼的嘴唇張開,手掌在木桶邊緣來回摩擦。
關瀚站起身,視線落向他握桶的右手。
「你的虎口有拉縴索留下的新繭,位置在掌根,不在指腹,木船最近被人從岸上拖過。」
「那是我拉過廢船。」
「廢船拖你,船底會有擦痕,船頭會進水。」
老鬼沒有回答。
關瀚走到船舷另一側,指向剩下那名逃亡者的衣角。
衣角沾著火礦灰,顆粒已經被水汽壓進纖維,顏色比船底的灰紅粉末更深。
這種灰只在迷霧海前哨島的火礦坑附近出現。
他們來過島上。
他們也在近期離開過岸邊。
老鬼咽了下口水,伸手去拿皮圖。
周錚從船影里探出半邊身體,荊棘匕首先一步抵住他的手背。
「別動。」
老鬼的手停在半空。
「船長,你聽我解釋。」
「說。」
「青苔是被潮水衝掉的,繭是以前拉船留下的,火礦灰是我在廢船上撿東西時沾上的。」
他一口氣說完,聲音越來越快,眼睛不斷掃向逐光號的甲板。
周錚的匕首向下送入木板,刀刃穿過老鬼的右手,釘在船板上。
老鬼的慘叫衝破黑霧。
他身體向後折去,手背被刀柄壓住,血順著木紋淌到船邊。
「繼續編。」
關瀚看著他的臉。
老鬼的喉嚨連續發出幾次氣音,右手想從刀下抽出,皮肉被刀刃割開,手指很快失去力氣。
那名剩下的男人伏在船頭,額頭撞著木板。
「他說的藥島是真的,商會也是真的。」
「你們是什麼人?」
「外圍捕奴隊。」
老鬼疼得喘不上氣,仍把話說了出來。
「我們在前哨島接到命令,帶著殘圖找落難船,先用白燈籠引船,再把船趕進藥島外圍的霧道。」
「然後呢?」
「鐵甲船守在霧裡,前後封住出口,船上的人和貨全歸商會。」
老鬼抬起臉,額角貼著冷汗和灰塵。
「那座藥島確實屬於潮汐商會,前代高管把私藏藥材藏在那裡,外圍的捕奴隊只知道殺人搶船,真正的藥庫在島裡面。」
「你為什麼活著?」
「我想帶著圖逃,船隊的人追上來,把我和他們一起塞進這條小船。」
老鬼看向船尾那具屍體,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們讓我帶圖找下一艘船,我若是不做,先死的就是我。」
「所以你看見逐光號之後,決定把我們帶進去。」
「我只想活。」
關瀚沒有評價。
黑海上,活下去需要水,需要食物,也需要把別人送進危險里。
老鬼沒有說謊的資格,卻有交換情報的價值。
關瀚走到船頭,朝那名倖存者抬了抬下巴。
「他知道藥島的路線?」
「知道外圍霧道。」
男人趕緊抬臉。
「我能帶路,能認出商會的鐵甲船,能避開第一層暗礁。」
「你們把船開進過幾次?」
老鬼咬住牙,沒有回答。
關瀚側過身,看向皮圖上那幾道水線。
島外的水道標記得很細,幾處暗礁卻被故意塗黑,鐵錨標記分布在兩側,炮口方向都指向中心航道。
這張圖能帶船進去,也能讓船停在炮口之間。
楚煬提著長刀走過來,刀尖挑開皮圖邊角。
他看了幾眼,臉上的酒意已經散去。
「潮汐商會確實有一座藥島。」
「你去過?」
「沒進過庫,見過他們運藥。」
楚煬用刀背敲了下圖上的紅圈。
「這地方以前歸一個管藥材的高管,後來那人失蹤,商會把島封了,島上留著延壽血肉,數量夠你們船上那個老頭吊三年。」
關瀚的視線停在紅圈上。
「胡大夫需要的兩味主藥在裡面?」
「你有方子?」
「有。」
楚煬沒有追問,只將長刀收回鞘中。
「那就進去取。」
老鬼聽到這裡,右手仍被釘在船板上,聲音卻重新有了力氣。
「藥島外圍全是鐵甲戰船,你們帶著這麼大的船闖進去,會在霧裡被打成碎木。」
「你能讓我們避開?」
「我得上船,親自掌舵。」
老鬼看著關瀚,試圖把剛才失去的籌碼重新撿回來。
「我知道霧什麼時候落,知道哪條水道能通到藥庫外面,沒有我,你拿到圖也只能在外圍打轉。」
關瀚向右舷伸手。
周錚拔出匕首,老鬼的手背被刀鋒帶出一片血。
他抱住手腕,剛想爬起來,周錚已經將一隻舊網兜套過他的肩膀。
另一隻網兜落在倖存者身上。
兩個人被拖到逐光號船首,網繩扣在血肉火炮下方,腳掌距離黑水只有半尺。
老鬼看著炮管外側收縮的肉須,臉上的血色又退了回去。
「你們要帶我進藥島?」
「帶你去排雷。」
關瀚走到船舵旁,接過許萸遞來的皮圖。
許萸沒有收起利齒弩,視線一直停在小木船後方。
「霧裡的船不會只來一批。」
「所以才要讓他們以為我們被騙進去了。」
關瀚將皮圖壓在舵台上,用炭筆圈出一條偏離主航道的水線。
老鬼盯著那道線,右手的傷口不斷滴血。
「那條水道會進死灣。」
「你說過,只有你能帶路。」
「死灣……不能走啊!求求你了,這位船長大人,我……」
「你只能帶路。」
關瀚抬頭看他。
老鬼的身體貼著網兜向後縮,腳邊的繩結已經收緊,繼續掙扎只會讓繩索勒進肋骨。
楚煬站在船首,手掌搭住刀柄。
「再騙一次,船長可以把你掛到炮口前。」
老鬼的嘴唇發乾。
他看著逐光號甲板上的淨水桶、炭爐、武器和蒸汽動力爐,又看向自己腳下漏水的小木船。
他原本以為遇到的是一艘裝滿物資的普通商船。
現在才知道,船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船長也不需要依靠一張圖活命。
關瀚鬆開舵台上的纜繩。
「開船。」
蒸汽動力爐發出刺耳轟鳴,船尾黑水被螺旋槳攪開,白燈籠下的小木船被繩索拖在後方。
血肉火炮的肉須在炮膛里收緊,掛在船首的兩名逃亡者隨著船身起伏,腳下不斷擦過黑水。
逐光號駛入皮圖標記的死亡海域,船首燈切開前方黑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