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船!」
許萸把利齒弩抬高,箭頭越過右舷,指向黑水中一盞搖晃的白燈籠。
弩弦已經繃開,箭卻沒有離弦。
逐光號右舷外三十步,一艘小木船順著水流靠近,船身窄得只能容下三個人,船底泡在黑水裡,木板外側掛著幾塊補過的舊帆布。
關瀚放下手裡的酒杯,起身走到船舷邊。
夜風卷著黑霧貼過船底,蒸汽動力爐的轟鳴沿著甲板傳開,炭爐上的高級醃肉還在滴油,焦香壓住了黑水裡的腥味。
小木船上躺著三名男人。
他們的臉頰向內凹陷,衣服掛在身上,腰腹瘦得只剩一層皮,手邊各放著一隻裂口木碗。
中間那人年紀最大,頭髮混著灰白,手臂撐在船板上,先看血肉火炮,再看甲板上的肉和酒,最後才抬頭看向關瀚。
「船長,救命。」
他的聲音干啞,喉嚨裡帶著長時間缺水後的摩擦聲。
關瀚沒有回答。
許萸沿著船首看了一遍,視線落到小木船後方的黑霧裡,手指扣在弩臂上,沒有放鬆。
「後面沒有船。」她說,「水流方向也沒亂。」
「那就讓他們靠近。」關瀚回到船舵旁,「箭頭對著船上的人,別對黑水。」
許萸明白他的意思。
小木船若有牽引繩,箭射黑水沒有用,若有人藏在船底,船上的三個人也只能拖延時間。
老鬼撐起身體,抓住船邊的破木槳,將船頭再推近幾步。
他看清逐光號的船首炮管後,眼皮動了動,隨後從懷裡取出一卷染血的皮紙。
皮紙被油布包過,邊角仍泡得發皺,表面畫著海域線和幾處暗紅標記。
「我手裡有藥庫的位置。」
老鬼舉起皮圖,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
「潮汐商會藏過一座藥島,裡面有能重塑血肉的高階藥材,我知道怎麼進去,也知道怎麼出來。」
甲板上的火焰舔過鐵架,醃肉邊緣發出細碎聲響。
胡一一沒有上來,胡大夫還躺在底艙,關瀚衣內的殘方隔著布料貼在胸口。
那張方子缺的兩味主藥,關係到老人能不能撐過三個月。
關瀚的視線落到老鬼手裡的皮圖上,又移到三個人的手腕和腳踝。
沒有繩痕。
三個人都帶著長時間拉拽木索留下的厚繭,手背卻沒有被海水泡爛的裂口。
「你要什麼?」關瀚問。
「半桶淡水,十斤肉,十斤糧。」
老鬼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眼睛仍盯著炭爐。
「還要登船,我得親自帶路,藥島外面有迷霧陣,走錯水道,整艘船都會沉。」
「圖留下,人留在船下。」
老鬼的手指扣緊皮紙,破損紙邊貼進指甲縫裡。
「船長,這條路只有我走過,你拿了圖也進不去。」
關瀚轉身走到甲板邊緣,從淨水設備旁提起半桶淡水。
桶里的水清亮,水面沒有油膜,也沒有黑水帶來的腥味。
他單手拎起木桶,朝小木船丟下去。
木桶砸在船板上,舊木槳被撞斷半截,桶蓋鬆開,淡水沿著船底流了一片。
老鬼撲過去抱住木桶,先將臉埋進去,鼻子和嘴一起浸入水中。
另外兩人伸手去搶,他抬腳踹開其中一個,捧起水往喉嚨里灌。
水桶很快下去一層。
第二個人跪在船板上,把剩下的水倒進裂口木碗,第三個人則守在船尾,手掌按住一根藏在帆布下的短杆。
關瀚看見了。
他沒有提醒老鬼,也沒有叫許萸射箭。
老鬼喝完水,將木桶抱在懷裡,喘息片刻後抬起頭。
「食物呢?」
「先把圖扔上來。」
「我要上船。」
老鬼的聲音恢復了力氣,手掌把皮圖往懷裡收了收。
「船上有藥,有火炮,還有能讓人活下去的東西,我帶你們去藥島,你們分我一間船艙,給我足夠的食物和水。」
「你沒有資格提條件。」
「沒有我,你們連島外圍都走不進去。」
老鬼看著關瀚,臉上的飢餓被貪念壓住。
他認定這是一艘剛靠運氣發家的船,船長有食物,有火炮,有能跑得快的動力爐,卻沒見過商會的捕奴隊,也不懂迷霧海的水路。
這樣的人最怕斷掉地圖線索。
只要堅持登船,逐光號遲早會鬆口。
「船長,把圖交出來。」許萸的箭頭向下偏了半寸,「我能從水流里聽出這條船後面還有東西。」
「周錚已經在。」
關瀚腳尖磕了下甲板。
逐光號左舷投下的陰影貼在水面,黑色船影與小木船底部交疊。
一道身影從船底的暗處升起,周錚的左手扣住船尾那名男人的下頜,荊棘匕首從頸側划過。
血落進黑水,男人捂著喉管跪下,身體撞翻了那隻裂口木碗。
周錚沒有讓屍體落水。
他把人拖到船尾,任由對方的手指掛住破帆布,隨後抬眼看向關瀚。
剩下那人縮到船頭,雙膝撞在木板上,牙齒連續碰響。
老鬼抱著水桶,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你們先聽我說。」
「把圖扔上來。」
老鬼抬手將皮圖丟向甲板。
周錚躍回船舷,接住皮圖,甩到關瀚腳邊。
關瀚沒有立即展開,只看著老鬼。
「他該死,他想搶水。」
「他是我的人。」
老鬼的手掌扣著木桶邊緣,指甲里還殘著清水。
「他死了,藥島的路就斷了。」
楚煬坐在炭爐旁,用長刀挑起一塊醃肉,刀尖劃開焦硬的外皮,油脂順著刀背落回火里。
「船長,把這兩個也切了吧,省得他們再搶水。」
老鬼聽見這句話,身體向後挪了半尺。
關瀚蹲下,將皮圖壓在膝前。
染血的皮面被海風吹得向上捲起,圖中畫著一片被黑線圈出的海域,旁邊寫著六個歪斜的字,潮汐商會遺棄藥島。
島嶼周圍畫滿細小水道,外圍還標註了數處鐵錨和炮口。
關瀚從衣內取出殘方,只展開被血浸透的前半段。
青須海藻,腐血魚心膜,火山硫粉。
後面兩味主藥的位置,胡大夫只留下兩個空圈,旁邊畫著扁葉和帶孔根須。
皮圖右下角的副產物圖案,正是這兩種形狀。
其中一枚長在淺灘黑泥里,葉脈向外分叉。
另一枚從島內藥池取出,根部帶著密集孔洞。
關瀚的手指壓住殘方邊緣。
胡大夫能不能撐到珠穆朗瑪島,還要看這兩味藥能否找到。
老鬼還在船下喊。
「我知道外圍水道,知道藥島什麼時候開霧,船長,你只要讓我上去,我可以帶你們走。」
關瀚合攏殘方,將它收回衣內。
「圖是真的。」
老鬼的肩膀鬆了一下。
關瀚抬起眼,看向他沾著黑水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