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等你娶我

2026-08-12 04:57:02 作者: 第四誡
  冰層貼著船身向外鋪開,轉眼已有半尺厚,凍結的腐血魚沉在下方,背部肉瘤仍保持著收縮的姿態。

  關瀚握著裂開的許願木雕,掌心已經感覺不到木頭的重量。

  

  鼻血順著唇溝落進衣領,喉管里積著腥味,每咽一次,胃部便向內抽緊。

  大紅花轎沒有繼續靠近。

  轎身周圍也沒有紅線出現,逐光號的船帆、桅杆與血肉火炮都未受到攻擊。

  關瀚看著那道掀開的簾角,腦中只剩一個判斷。

  它在等。

  等他把人撈回來,或者等他親手放棄。

  「張濤,去接胡大夫。」

  張濤剛從纜繩堆里爬起,魚鱗盾還掛在左臂,聞言直接翻過右舷。

  他的雙腳砸穿冰面,碎冰擠進腰側,黑水下方很快響起冰層相互撞擊的脆聲。

  「船長,冰還在長!」

  「我把船首轉過去,你沿著船影走。」

  關瀚扔掉失去作用的木雕,雙手扣住船舵,肩背向右側壓去。

  舵軸已經被冰霜咬住,齒輪每轉動一格,內部都會掉出幾粒凍硬的木屑。

  船長序列把船底受力送進關瀚腦中。

  左側冰層薄,右側靠近花轎,蒸汽動力爐還能維持推力,只需偏轉半丈便能避開冰層最厚的位置。

  關瀚把剩餘力氣壓上舵柄。

  船舵終於轉動。

  逐光號擦著冰面向左偏移,船首撞碎兩塊剛剛合攏的白冰,裂紋一直延伸到胡大夫身邊。

  老人趴在淺水裡,膨脹到兩丈高的身體已經縮回原狀。

  破裂衣物掛在肋側,鬆弛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細小裂口沿肩頭向胸口擴散。

  裂口中沒有鮮血,只有灰黑色黏液向外滲出。

  張濤砸開最後一層碎冰,伸手探到胡大夫頸側。

  「還有氣。」

  他把老人扛上肩頭,轉身往逐光號走。


  冰面下方,一截屬於織田信的肉膜還在擺動,末端孔洞已經貼到張濤腳後。

  花轎內傳出一聲輕笑。

  那截肉膜隨即貼上冰層,內部所有觸鬚同時失去動靜。

  張濤沒有回頭。

  他踩著逐光號投下的船影,將胡大夫送到繩梯旁,張開手臂托住老人的後背。

  胡一一跪在船舷內側,雙手探出去,指尖幾次從破衣上滑開。

  「爺爺,抓住我,聽見沒有?」

  胡大夫的手垂在水面,沒有給出回應。

  張濤托著他往上一送,許萸與玖玖同時抓住衣領,將人拖過船舷。

  老人落上甲板時,胸腔里傳出一聲乾澀氣音,嘴角流出小半口黑血。

  胡一一割開他的衣服,銀針貼著胸口紮下,針尾只擺動了兩次。

  「脈還在,可是太弱了。」

  「先保住呼吸,別餵藥。」

  關瀚仍握著船舵,視線沒有離開前方花轎。

  海霧深處傳來第一聲嗩吶。

  聲音尖銳發乾,吹到高處時破了音,餘聲貼著冰面鑽進逐光號底艙。

  第二聲緊跟著響起。

  黑霧被一排白燈籠推開,十二個紙紮人踏著冰層走出。

  它們臉上塗著厚重白粉,眼珠是兩顆釘進紙皮的黑豆,紅色嘴唇一直畫到了耳根。

  紙紮人的雙腳沒有彎曲,每前進一步,鞋底便在冰上留下方正的濕印。

  它們分成兩列,護住花轎兩側,手裡分別捧著銅鑼、嗩吶和纏紅布的木牌。

  楚煬撐刀站起,刀尖抵住甲板,胸前繃帶又洇出一層暗綠。

  他盯著那些紙紮人,喉結連續滾動,握刀位置從刀柄中段慢慢移到護手旁邊。

  「別拔刀。」

  關瀚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

  楚煬嘴裡應著,手卻沒有鬆開。

  連織田信那具三丈高的無垢神軀都在數秒內崩解。


  楚煬親眼看見黑線從肉膜中央裂開,也親眼看見大紅花轎緊接著出現。

  他找不到許願木雕與織田信死亡之間的聯繫。

  在他能夠理解的範圍內,能隔著海面抹掉那種怪物的存在,只剩眼前這頂花轎。

  轎簾沒有繼續掀開。

  一個女人的聲音越過嗩吶聲,落進逐光號每個人耳中。

  「二十八天之後,等你娶我。」

  胡一一手裡的銀針針尖擦過胡大夫胸前皮膚,留下一道細細血痕。

  張濤站在船舷外的冰水裡,背後的衣服已經凍硬,仍不敢發出聲音。

  關瀚記住了這個數字。

  第一次見到紅帕時,楚煬給出的期限是一個月。

  現在只剩二十八天。

  許願木雕抽走了他的體能與生命強度,也讓嫁女提前鎖定了時間。

  這個念頭在腦中壓下去後,關瀚抬起臉。

  「我等你。」

  花轎內沒有回答。

  十二個紙紮人同時轉身,白燈籠里的燭火向黑霧深處偏去。

  大紅花轎跟著調轉方向,轎槓下方沒有轎夫,底部也沒有接觸冰面。

  嗩吶聲一段接一段遠去,紙紮人的濕腳印留在冰層上,裡面慢慢滲出暗紅色水跡。

  最後一盞白燈籠被黑霧吞沒時,海面恢復流動。

  半尺厚的冰層從中央斷開,裂縫擦過船底,碎冰隨浪頭撞上船舷。

  張濤抓住繩梯爬回甲板,還沒站穩,富士山島方向便傳來一聲沉響。

  山腰從神廟下方裂開。

  火光沿裂口向兩側噴出,整片客舍連同重炮倉庫向海面滑落,木樓在半途散開,武士與兵器一起滾進黑水。

  更高處的火山口向內塌陷。

  黑水越過島岸,沿著地窟通道倒灌進去,聖池所在的山腹冒出成片灰白氣泡。

  「開滿動力,離島!」

  關瀚轉動舵柄,蒸汽動力爐的轟鳴壓過島上傳來的碎裂聲。

  許萸接過主帆繩,航海士的力量沿船底展開,把靠近漩渦的水流推向外側。

  逐光號向西北衝出冰區。

  船尾剛越過灘涂,整座富士山島便向下沉去。

  第一分鐘,島上的黑木建築全部進入海面,火山灰在水上鋪成一層厚漿。

  第二分鐘,最高處的火山岩也被漩渦捲住,數百丈山體從中央折斷,沉入翻滾的黑水。

  漩渦邊緣只剩爛木頭、白紙燈籠與幾柄斷刀。

  神道宗門連同聖池,從海圖上消失了。

  逐光號駛出漩渦範圍後,甲板上的人才陸續坐下。

  張濤扯掉凍硬外衣,守到胡大夫身邊,許萸則檢查主桅與船首裂開的木板。

  關瀚走進底艙,清點從神道搶出的東西。

  血肉火炮占住船首主梁,六套重炮核心已經融成一體,旁邊還剩兩箱爆炎晶石、八塊高階火礦與一批特製引信。

  這些資源足夠改造下一門炮,船體結構卻承受不了第二次強行安裝。

  關瀚把火礦重新封好,胃部隨即傳來一陣抽痛。

  他扶住炮座,口中湧出的酸水混著血,落進齒輪縫隙。

  許願木雕拿走的東西還沒有停止流失。

  關瀚擦掉嘴邊血跡,正要起身,底艙角落忽然傳出衣料摩擦聲。

  蓋在胡大夫身上的粗布向下滑開。

  老人睜開乾癟的雙眼,沒有喊疼,也沒有尋找胡一一。

  他只盯著艙頂那道裂開的木紋,許久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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