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錚話音剛落,關瀚便推開艙門,沿著狹窄過道登上甲板。
兩隻單桅帆船護著一隻雙桅帆船,橫在逐光號前方,彼此間用纜繩維持距離。
打頭那艘船的主桅上,一名水手正揮動兩面方旗,紅藍旗面被海風扯得啪啪作響。
關瀚看了片刻,只認出對方沒有擺出攻擊陣形,至於旗語傳達了什麼,他一個字也看不懂。
船長序列給了他完整的航海知識,卻不包括各支船隊自行約定的旗語。
他轉頭看向許萸。
許萸搖了搖頭。
玖玖沒等關瀚開口,直接道。
「別看我,我只管船上的護衛工作,打旗有專門的人。」
楚煬壓根沒有上來,船艙里偶爾傳出酒壺碰木板的聲音。
張濤抓了抓後腦勺。
「我能試試,只認得停船、求救和交換物資,複雜的就不行了。」
「不過……咱們船上也沒旗啊。」
周錚從後方走來,手裡已經多了兩根短木桿,桿頭各縫著一面三角小旗。
旗面用舊衣服裁成,邊緣針腳細密,迎風展開後沒有半點捲曲。
「船長,對方想讓逐光號停船,問我們是否願意交流。」
關瀚接過一面小旗,指腹擦過布邊,連線頭都沒摸到。
周錚把另一面旗拿回來。
「我從小就在船上,這些會一點。」
「旗是剛縫的,船艙里還有幾塊合適的布料。」
玖玖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看不出來啊,你長得陰森,殺人也利索,手藝倒挺好。」
周錚垂下眼,拇指反覆按著旗杆上的線結,耳根漸漸發紅。
關瀚抿住唇,差點笑出聲。
這個能鑽進影子裡割人喉嚨的傢伙,還會害羞?
「告訴他們,可以交流。」
周錚站到船舷邊,雙旗交錯揮動,數次變化後同時指向逐光號右側。
對面桅杆上的水手隨即回應,三艘船收起部分側帆,速度逐漸降了下來。
許萸轉動船舵,讓逐光號與對方保持平行,船側相距二十餘米。
距離拉近後,關瀚看清了。
這支船隊約有五六十人,甲板上堆著封好的木箱,船舷間還架著兩門短管火炮。
一個戴船長帽的大鬍子站在船首,腰間掛著彎刀,身後圍著七八名持槍水手。
關瀚的視線從他們臉上掃過。
包括大鬍子在內,所有人的嘴唇都裂著細口,幾名水手說話時不斷舔舐唇角。
大鬍子起初滿臉喜色,等逐光號靠近後,他又看了看空蕩的甲板和寥寥幾名船員,臉皮一點點垮了下去。
「你好,我是珍珠號的船長,這兩艘也是我的船。」
關瀚剛要回應,大鬍子已經抬手摸了摸鬍鬚。
「唉,遠處看見你們的撞角,我還以為是哪支大船隊的先遣船,哎……」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逐光號沒有裝飾的船艙和孤零零的主桅。
逐光號由系統直接升級,船體堅固,功能也遠超普通帆船,外表卻只有最基礎的框架。
對比珍珠號甲板上的火炮、木箱和數十名船員,確實顯得寒酸。
關瀚還沒開口,張濤已經把魚鱗盾往船邊一放。
「你們到底要不要交易?」
「要交易就說東西,扯這些有什麼用?」
許萸朝他看了一眼,張濤沒讀懂她的意思,嘴巴倒是閉上了。
大鬍子愣了片刻,隨後朝關瀚抬起下巴。
「當然可以交易,我們船上食物充足。」
「不過,你才是船長吧,你的船員倒不怎麼老實,敢搶在船長前面說話。」
張濤臉上湧出血色,轉身便要向關瀚解釋。
關瀚在他肩上拍了兩下,直接截住了話。
「我的船員怎麼說話,是逐光號的事,輪不到外人教。」
「食物我們不缺,如果你們只有食物,那就不必浪費時間了。」
大鬍子摸著鬍鬚的手停了下來。
在他看來,這種人數稀少的小船最難儲存物資,只需拿出幾箱食物,便足夠掌握交易主動。
「呵,那你想要什麼?」
「詭怪肢體,或者海珠。」
珍珠號上的幾名水手互相看了看,大鬍子的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誰會在船上留詭怪肢體,那些東西會招來其他詭怪。」
「海珠更不可能隨便交易,你拿去做什麼?」
關瀚沒有回答,轉身朝許萸抬了抬手。
許萸立即調整主帆,逐光號與珍珠號之間的距離開始增加。
食物短期內夠用,淨水器也能維持日常飲用,普通物資對逐光號沒有多少吸引力。
詭怪肢體可以轉化成升級點,屬性合適的部分還能用來強化船體。
海珠價值更高。
超聲波和深潛都需要海珠驅動,船上的人想覺醒序列,同樣繞不開這種資源。
大鬍子臉上的肉抽動幾下,眼看逐光號真要離開,終於朝身後揮手。
「等一下,我有海珠。」
一名水手鑽進船艙,片刻後捧出一隻巴掌大的木盒。
盒蓋打開,三顆帶著一道紋路的海珠躺在黑布上,幽藍光澤映亮了周圍幾張乾裂的嘴唇。
關瀚腳步停下。
三顆F級海珠,足夠逐光號恢復三次主動能力,也可能讓三名船員嘗試覺醒。
大鬍子合上盒蓋,重新抱起雙臂。
「我只能給你一顆。」
「殺死一頭F級詭怪才可能得到海珠,你應該知道它的價值。」
「食物我們不缺,你拿什麼換?」
關瀚看著他唇角裂開的血口,又看向他身後那群不斷吞咽唾沫的船員。
「淡水呢?」
甲板上立刻傳出雜亂腳步,幾個人同時擠向前方,又被持槍水手攔了回去。
大鬍子臉皮繃了繃。
他們已經數日沒有遇上降雨,物資箱裡開出的淡水早被分完,今天連他也只喝了小半瓶。
可他沒有移開目光。
「我們連食物都不缺,會缺淡水?」
「那算了。」
關瀚再次示意許萸升帆。
主帆吃滿海風,逐光號開始加速,船首與珍珠號錯開了半個船身。
大鬍子還在強撐,他身後的水手卻抓住了他的胳膊,幾個人貼在一起急聲勸說。
等逐光號越過珍珠號船首,他終於撲到欄杆邊。
「好,換淡水!」
「你能拿出多少?」
「我先說明,一顆F級海珠,最少換一噸淡水!」
張濤一巴掌拍在魚鱗盾上。
「放你媽的屁,一顆F級海珠換一噸,你也配?」
大鬍子抓住欄杆,咬住這個價格不肯鬆口,珍珠號上的水手也跟著出聲叫嚷。
關瀚等他們喊完,才伸出一根手指。
「十升。」
「十升?」
大鬍子半個身子探出船舷,唾沫落進兩船間的黑水。
「你拿十升淡水換海珠,開什麼玩笑?」
「再加一個淨水器。」
「淨水器?!!!你們船上有這種東西!?」
大鬍子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關瀚讓周錚守在船邊,自己回到船長室,把剛做好的尿液淨水器拿了出來。
「喏。」他舉起形狀怪異的淨水器,大鬍子眼裡閃過一絲貪婪。
「這個淨水器可以把尿液轉化成能直接飲用的淡水。」
「十升淡水加淨水器,換你三顆海珠。」
珍珠號上安靜了片刻,幾十雙眼睛落在那隻形狀怪異的吸盤上。
大鬍子看著吸盤中央的凹槽,臉上的鬍鬚抖了兩下。
「尿……尿也能淨化?!!!」
關瀚面無表情,「信不信隨你,要不要試試?」
大鬍子鬍子抖了抖,揮了揮手。
兩船重新靠近,珍珠號很快遞來一隻塞著木蓋的水壺。
渾濁液體倒入吸盤,經過內部蠕動的細管,另一端流出的水已經變得清澈,沒有半點氣味。
大鬍子讓一名水手先喝。
那水手扭捏了半天,也沒上前,大鬍子一腳踹了過去。
「快去!你他媽自己的尿,你嫌棄什麼!」
那人湊近,拿起水壺,臉都皺在一起,聞了聞。
忽然,他愣住了,眼睛快速眨動,嘴巴張大,指著水壺說不出話。
大鬍子皺著眉,就要再罵,只見那水手捧著水壺連灌三口,隨後朝大鬍子連連點頭。
「是真的!真的是淡水!」
大鬍子一把搶過水壺,往嘴裡倒去。
真的是淡水!
他直接喝光了全部,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壺口。
交易再沒有懸念。
……
雙方分開後,珍珠號船隊調整航向,很快消失在起伏的黑色海浪間。
玖玖抱著固定左肩的木板,靠在船舷邊笑個不停。
「關瀚,你這傢伙也太壞了。」
「尿液淨水器,那東西真能喝?」
關瀚摩挲著盒中的三顆海珠,嚴肅道。
「當然,為什麼不能,自產自銷,可循環利用嘛。」
說著,在眾人的眼神下,他自己也沒繃住,笑道:
「放心,咱們不喝那個。」
他從船艙里取出幾瓶酒,又拿出幾盒肉罐頭,擺在剛擦乾淨的甲板上。
「今天咱們完成了第一次交易,那就……開個宴會吧!」
「好!!!」
「有酒喝咯!」「船長萬歲!」
眾人歡呼雀躍,就連最獨到周錚都露出來笑容,楚煬更是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拿起酒就往嘴裡倒。
瞬間,逐光號上一片歡聲笑語,觥籌交錯之聲。
「喂喂!那塊肉是我的。」
「那還多呢,玖玖!把酒給我,我還沒過癮呢!」
眾人的歡笑打鬧聲在寂靜的黑海上徜徉。
沒有人注意到,船尾數百米外的黑水正泛起暗紅。
一群腐血魚沉在航流下方,背部肉瘤收緊,沿著逐光號留下的水痕遠遠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