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盯著掌心的紅帕，帕面繡著一對戲水鴛鴦，針腳細密，顏色鮮亮。
遠處的嗩吶聲已經散盡，冰霜消融後的黑海重新起伏，碎冰貼著船舷相互碰撞，發出細碎輕響。
紅轎消失在薄霧深處，貿易船上的詭怪也跟著退去。
一時間，逐光號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眾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明白目前的狀況。
「詭潮……退了？」
張濤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
甲板上無人開口。
張濤從冰水裡拔出雙腳，先看紅帕，又看關瀚，最後忍不住問道：「船長，那轎子裡到底是人是鬼？」
「還有這塊帕子，為什麼要丟給你？」
「這是什麼意思，給咱們留個記號？」
關瀚沒有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
其他人也沒說話。
一旁，周錚靠著斷裂的船舷坐下，手裡撫摸著半截鐵刺。
胡一一正扶著胡大夫起身。
老頭兩腿發軟，鞋底踩進融化的冰水裡，險些又坐回甲板。
他抓緊孫女的胳膊，另一隻手捋著濕透的山羊鬍子，盯了紅帕半天。
「這怕是……」
胡大夫咳了一聲，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花轎，紅帕……」
許萸走到關瀚身旁，低頭端詳帕面，湛藍眼眸停在那對鴛鴦上。
她抬頭看向關瀚，故作遲疑：「船長，那女詭這是看上你了？」
關瀚臉色一沉，身旁傳來一串笑聲。
許萸側過臉，肩膀輕輕抖動，憋了好半天還是沒憋住。
「好了，不逗你了。」
「不過船長，那隻女詭似乎真的是盯上你了。」
「女詭？」
關瀚首先發現這個問題，問道：「你怎麼確定是詭怪而不是人的？」
許萸收住笑聲，再次望向紅轎消失的方向。
「轎子裡的東西一定是詭怪。」
關瀚把紅帕折好，盯著許萸，他知道許萸在海上漂泊多年，知道的東西遠比在場眾人多。
「為什麼能確定？」
「上次那個戴墨鏡的男人，也騎著自行車行駛在海上。」
「自行車和紅轎，似乎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情況不同。」
許萸搖頭，蹲下撿起散開的布條，重新裹住掌心傷口。
「墨鏡男我們見過，他確實是人，所以詭怪只會攻擊他，而不會臣服。」
「那頂紅轎靠近的時候，周圍所有詭怪都在低頭臣服。」
張濤插口道。
「你的意思是……詭怪還能變成人？」
「能。」
許萸點頭。
「我以前喜歡看航海志，也收集過沉船里保存下來的舊書，其中幾本提到過詭怪的變化。」
「黑海剛出現的那些年，詭怪遠沒有現在強。」
「那時候死去的人，多數死於飢餓、疾病和船隻沉沒，真正被詭怪吃掉的人反倒不算多。」
胡大夫聽到這裡，摸鬍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詭怪也會成長？」
「會。」
許萸看向貿易船。
那艘船的甲板已經向右傾斜，積水從破洞中漫出，泡脹的屍體卡在欄杆間，隨著船身起伏輕輕晃動。
「有人認為，詭怪吞食人類以後，會獲得血肉和智慧，也有人說黑海本身會改變它們。」
「原因沒有定論，但結果已經被許多航海志證實。」
「活得越久，吞食越多，它們就越接近人形。」
張濤抹去盾面上的冰水。
「人形比那些大鯊魚大章魚還危險？」
「危險得多！」
許萸神情嚴肅。
「維持怪物形態的詭怪，大多只會追蹤氣息，依靠本能獵食。」
「接近人形以後，它們會積攢自己的詭怪群，還會具有領地意識，劃海為王。」
「這些具備智慧、擁有固定領地、保留部分人形的詭怪，有一個統一稱呼……」
她停了片刻。
「災厄。」
碎冰在船側撞碎，露出下方發黑的水層。
災厄。
關瀚重新看向紅帕。
繡線間還殘留著幾粒細小冰晶，掌心的溫度沒能將其融掉。
一隻災厄，僅憑靠近便凍結整片海域，連D級詭鯊都被釘在甲板上無法掙扎。
如果紅轎剛才真想殺人，逐光號上的六個人沒有反抗機會。
「所以，這次出現的也不是大型詭潮。」
關瀚開口問道：「是那隻災厄帶來的？」
「對。」
許萸走到船舷邊，手指點過遠處逐漸恢復的海流。
「災厄有固定領地，每一隻災厄身邊都會聚集大量詭怪。」
「它們占據新的海域，或者離開領地遠行，手下的詭怪便會跟著移動。」
「成群詭怪經過航路時，形成的就是災厄潮。」
胡大夫揉著發疼的膝蓋。
「跟大型詭潮有什麼區別？」
「大型詭潮由洋流和遷徙形成，持續時間往往超過一個月，覆蓋海域也更廣。」
「災厄潮跟著災厄移動，停留時間沒有規律，威力取決於那隻災厄的實力。」
許萸指向已經空下來的貿易船。
「它來了，詭怪聚集，它走了，詭怪也全部離開。」
「這次便是災厄潮。」
許萸神情嚴肅，「船長，災厄占據的海域，是不允許有活人的，災厄潮就是為了清除領海內的活人，和不服從的詭怪。」
關瀚點了點頭，望向四周。
海面上全是殘肢斷臂，和船隻殘骸。
是要趕緊離開了。
「看來……這片畸變海，就快成為這隻災厄的地盤了。」
不過，關瀚終於理清了關衛東的作用。
那個蠢貨根本沒有製造詭潮的能力，他應該和那隻災厄達成了某種交易，才會來到這裡，堵住出口，把數千人留給詭怪分食。
可紅轎為什麼送來這塊紅帕，這塊紅帕的作用又是什麼？一個標記？
因為自己覺醒了船長序列？除了這個因素，關瀚想不出其他的。
搖了搖頭，關瀚暫時放棄思考這些問題。
他將紅帕折成四方，放進紫色物資箱，再扣上箱蓋。
隨即，一種奇特的觸感從意識深處傳來。
紅帕的位置清晰可辨。
不，不止是紅帕。
關瀚閉上眼，逐光號的完整結構在腦海中展開。
船首長鯨撞角內部殘留著黑血，深淵船錨的第三節錨鏈卡著一塊碎冰，右舷捕鯨刺網斷了兩根繩結。
船艙里，每一隻滾動的罐頭、每一塊翹起的木板，他都能察覺。
一切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
這，就是船長序列。
覺醒時湧入腦海的信息已經逐漸清楚。
序列帶來的第一個能力，是完整的航海知識。
風向、氣候、洋流、船體結構和航行操作，過去需要幾年才能掌握的東西，現在全刻在記憶里。
第二個變化來自身體。
關瀚的力量、耐力和反應全部提升了一倍。
單論身體，他已經能夠和張濤正面對抗！
但這種提升，不是船長序列直接帶給他的。
真正帶來這種提升的，是船長序列的第三個能力。
絕對掌控！
對於逐光號，他便是絕對掌控。
船上的一切他了如指掌，但不僅如此，他也和逐光號強行綁定。
或者換句話說，船隻獲得強化，他的身體也會跟著強化，他的身體獲得強化，船隻也會獲得強化。
比如覺醒時的洗禮，直接將逐光號所有破損全部修復。
代價也是相同的。
從此以後，關瀚受傷，逐光號也會出現損傷，逐光號遭到重創，傷勢也會反饋到他身上。
船毀，他也活不了。
這份綁定沒有解除的方法。
關瀚睜開眼，看著腳下重新接合的甲板。
對其他人來說，這種序列風險太大，且沒有直接提供戰力。
但對他卻正合適，甚至對他來說【船長】序列，就是最強的戰鬥性序列！
熔爐系統能夠持續改造逐光號，船的每一次升級，也會轉化成他個人的力量。
升級船，就是升級自身戰力。
「船長……」
張濤走了過來，捧著一隻被詭鯊撞破的食物箱，神情低沉。
「剛才那頭觸手在艙里亂撞，泡麵和肉掉下去不少……」
「您剛換回來的食物損失了一大半，現在的食物撐不了太久了……」
關瀚掃視四周，船上的裂縫已經修復，可損失的物資卻不會回來。
淡水產量也只有每日五百毫升，六個人遠遠不夠。
他抬頭看向前方。
沒有了詭怪的貿易船正向傾斜，但短時間內還沉不下去。
那可是潮汐商會的貿易船。
數千人帶來的食物、淡水、武器和詭怪材料，不可能全部毀掉。
關瀚拍了拍張濤的肩膀。
「沒關係。」
「走，我們去那。」
關瀚指向正在進水、緩慢下沉的龐大船體，自信一笑。
「那上面，一定還有不少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