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一轉。紫霄宮中。
兩個少年少女坐在蒲團上,面前是鴻鈞老道人。
可這一次,沒有人打瞌睡。昊天坐得筆直,雙目炯炯,一字一句地聽著鴻鈞講道。
他聽得很認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直接發問,從不裝作聽懂。
瑤池坐在他旁邊,安靜地聽,偶爾偏頭看他一眼,目光裡帶著笑意。
畫面再轉。昊天長大了些,已經是個少年模樣。
他在紫霄宮後院的混沌亂流中練戊法,一遍又一遍,渾身被亂流割得鮮血淋漓。
瑤池在一旁看著,沒有阻攔,只是在他力竭時遞上一枚丹藥,然後退開,讓他繼續。
畫面再轉。昊天已經是個青年。他站在紫霄宮門口,背對著那座熟悉的草廬,面對著無盡混沌。
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瑤池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茶。
「阿天。」她叫他。
天幕之下,王母娘娘渾身一震。
阿天?
她叫昊天什麼?阿天?
她和昊天同為鴻鈞座下童子,相處了萬萬年,從來都是「昊天師兄」「瑤池師妹」,客氣而疏離。
後來封了玉帝王母,更是以「陛下」「娘娘」相稱,連道友都談不上。
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同門。只是同事。
可天幕上那個瑤池,叫的是「阿天」。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自然而親昵,像是叫了千萬遍,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稱呼。
不是客套,不是疏離,是親近。是家人之間的親近。
王母娘娘怔怔地看著天幕。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身邊的昊天之間,隔著什麼。
說不清,道不明。
天幕畫面繼續流轉。
這一次,是在一座大殿中。殿中陳設清雅,不是凌霄寶殿的金碧輝煌,而是一座偏殿。
窗外有竹林掩映,幾縷斜陽透過窗欞落在案几上。案上擺著一副棋盤,黑白棋子交錯,棋局已至中盤。
昊天坐在棋盤一側。
他穿著帝袍,卻不是凌霄殿上那種日月星河袍,而是一件玄色常服,質地柔軟,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裡面一層白色的裡衣。
頭戴的不是混沌天冕,而是一頂簡單的玉冠。
周身沒有任何天帝的威儀,就像一個普通的青年,在自己的書房裡休憩。
他對面坐著瑤池。
瑤池也是一身常服,青絲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
她一手托腮,一手拈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目光不在棋盤上,而在對面的昊天臉上。
「阿天。」她開口了。
昊天目光依舊在棋盤上,隨意「嗯」了一聲。
「你當年被老爺點化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昊天拈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畫面仿佛在這一刻被拉慢了。天幕之下,無數道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玄衣青年身上。
截教弟子想知道他的答案,闡教弟子也想知道。妖族的妖聖們想知道,人族的修士們想知道。玉皇大帝想知道,王母娘娘也想知道。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同樣想知道。
他一生點化過無數生靈,三千客聽過他講道,三清受過他指點。
可他從不知道那些被他點化的人,在那一刻,心裡想的是什麼。
昊天將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從我誕生靈智以來,我就知道,我的根腳不高。只不過是混沌中一塊沾染了三千魔神鮮血的頑石而已。」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論體魄,不如十二祖巫。論根腳,不如西方二聖。甚至不如冥河、鯤鵬那些人。論機緣,更不如三清女媧——他們是盤古元神和精血所化,生來便有開天功德在身。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他放下茶杯,看向棋盤。
「所以縱觀這洪荒,我只悟出了一個字。」
「爭。」
瑤池拈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在被點化之前,我在混沌里和其他頑石爭奪靈氣。」昊天語氣依舊平淡。
「混沌中的靈氣稀少,石頭之間也要爭。你不爭,你就永遠是一塊石頭。爭贏了,你才能生出那一絲靈智。」
「有了靈智之後,更要爭。混沌亂流要吞沒你,魔神血煞要侵蝕你,其他已生靈智的頑石要吞噬你。你不爭,你就連那一絲靈智都保不住。」
「直到那一天,我感受到了師父的氣息。」
「我就知道,我這輩子僅有且最大的機緣來了。」
昊天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像是在說一件和棋局有關的事。
「所以我爭了。我拼盡全力往師父身邊靠,我爭取到了那一點化。被師父收為義子後,我繼續爭。
爭修煉資源,爭功法,爭根腳提升之法,爭師父每一次講道時的點撥。別人修煉一分,我便修煉十分。別人爭一時,我便爭一世。」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的瑤池。
「到現在,統御三界,我依舊在爭。」
「只不過,當年我是為自己爭。如今,我是為洪荒爭——為洪荒爭奪諸天萬界,為洪荒爭奪一個永世不衰的未來。」
他微微一笑。
「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瑤池將手中的白子落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滿意。」
畫面定格在這一刻。天幕之下,萬籟俱寂。
那一番話,字字如驚雷,炸響在洪荒每一個修士的心頭。
凡間的百姓聽不懂太高深的道理,但他們聽懂了一個字——爭。
春種秋收是爭,修橋鋪路是爭,讀書趕考是爭。
他們祖祖輩輩都在爭,爭一口飯,爭一寸地,爭一條活路。
山中的散修們渾身發抖。他們大多出身低微,根腳不高,不是誰的轉世,沒有大能庇護。
他們在山中苦修千年萬年,不就是爭嗎?爭靈氣,爭機緣,爭一線大道。
可千萬年來,他們總是覺得低人一等——根腳不夠,血統不純,憑什麼跟那些天生神聖比?
現在,天幕上那位被七聖共尊的大天尊告訴他們——他也是從最底層爭上來的。
他當年也是一塊頑石,論根腳不如十二祖巫,論機緣不如三清女媧。
可他今天能坐在那個位置上,不是因為根腳,不是靠機緣。
是因為他爭了。
而且他還在爭。不是為自己爭,是為整個洪荒爭。
「大天尊……」有散修喃喃念出這三個字,聲音發顫。
這是第一次,他們叫出這三個字,不是被威壓所迫,而是發自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