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原來天上帝君小時候也這般頑皮？
山中的散修們也是忍俊不禁，覺得這昊天上帝和瑤池金母小時候跟自己倒也沒什麼兩樣。
可玉皇大帝昊天笑不出來。
凌霄殿中，他臉色鐵青。
天幕上那些畫面，每一幕都是真的。他確實偷吃過丹藥，確實燒炸過丹爐，確實和瑤池一起抄過道經。
那些雞飛狗跳的往事，他埋在記憶深處千萬年，從未對人提起。
如今被天幕扒得乾乾淨淨，當著三界眾生的面播放。
「混帳……」他低聲擠出兩個字。
他身旁的王母娘娘——瑤池金母——同樣臉色難看。天幕上那個摔得四仰八叉的小丫頭。
三界女仙之首，被一群凡人和散修看著自己小時候的糗樣？
她攥緊了袖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看著天幕上自己那兩個頑劣的童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當然記得。
那時候洪荒初定，他身為半步天道代言人，日日忙碌。
紫霄宮裡冷冷清清，就這兩個小傢伙在，倒是添了不少生氣。
雖然調皮了些，可每次他回來，總能聽見兩聲脆生生的「老爺回來了」
——那聲音，他在往後的萬古歲月里，再也沒聽過。
後來昊天封了玉帝，瑤池封了王母。兩人搬去了凌霄寶殿，紫霄宮便又冷清下來。
再後來，封神之劫起，三清反目，他不得不讓通天服下隕聖丹。
從那以後，紫霄宮的門便再也沒有開過。
天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少年昊天和瑤池漸漸長大，面容褪去了稚氣，身形也變得修長挺拔。
可性子還是那般頑劣——修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道經背了前頭忘了後頭，鴻鈞講道時兩人坐在蒲團上打瞌睡，被鴻鈞一拂塵敲醒。
「你們啊。」畫面中，鴻鈞搖了搖頭，語氣無奈，「頑石終究是頑石。」
語氣里有責備，卻也有淡淡的縱容。
畫面停住。
右邊的內容，到此為止。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頑石。」
他沒有說下去。
他知道自己那兩個童子的確是頑石。混沌頑石，根基不深，悟性不高，能在紫霄宮裡當個童子已是莫大的造化。
後來封神榜立，天庭需要一位天帝，他讓昊天去坐了那個位置。
他能給的，也就這麼多了。
可現在，他的目光落在了天幕的左邊。
他想看看，另一個世界的昊天——那個被七聖共尊為「大天尊」的昊天——是什麼樣的。
天幕左邊的畫面亮了起來。
同樣是混沌。
同樣是無邊無際的混沌亂流。
不同的是，這裡的混沌之氣似乎更暴烈一些。
亂流之中裹挾著暗紅色的煞氣，那是混沌魔神隕落後留下的血煞，千萬年不曾消散。
尋常生靈沾染一絲便會形神俱滅，便是大羅金仙也要退避三舍。
畫面推進到混沌深處。
這裡沒有紫霄宮，沒有草廬，沒有任何道場的痕跡。
只有無數混沌碎石漂浮在虛空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同一條寂靜的石河。
在這些石頭中間，有一顆石頭不太一樣。
它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混沌亂流千萬年沖刷切割出來的痕跡。
石頭的稜角早已磨平，表面粗糙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
它在微微發光——不是被點化後的仙光，而是石頭自身內部透出來的、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靈光。
它已經生出了些許靈智。
混沌之中，沒有時間的概念。不知道過了多久，鴻鈞老道人出現了。
同樣的灰布道袍，同樣的拂塵，同樣的面容。
和右邊畫面里的鴻鈞一模一樣，連走路的姿態都沒有區別。
他正欲點化某物，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低頭看了一眼。
那顆石頭，正在往他身邊靠。
不是被混沌亂流推過來的。是石頭自己在動——很慢，很艱難，一點一點地磨蹭，在虛空中寸寸挪移。
它的靈智還很微弱，微弱到不足以形成完整的意識，只有一個最本能的念頭——
靠近他。
靠近這個氣息。
混沌之中沒有方向，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和無窮的亂流。這顆石頭在黑暗裡不知待了多少萬年，它的靈智在混沌中被反覆沖刷打磨，磨去了所有稜角，卻磨不掉一個念頭——
活下去。
而要活下去，就必須爭。
和別的石頭爭靈氣，和混沌亂流爭存身之地，和無處不在的魔神血煞爭一線生機。
它爭了太久太久，久到「爭」已經變成了它的本能。
所以當它感受到鴻鈞的氣息時，它沒有猶豫。
鴻鈞的氣息是它從未感受過的——強大、浩渺、深邃，如同一個完整的天道。
這樣的存在，若能靠近，便是一線生機。所以它拼盡最後一點力氣，也要往鴻鈞身邊挪。
鴻鈞低頭看著這顆灰撲撲的石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伸出拂塵，輕輕一點。
仙光落下，石頭表面裂開道道縫隙。金光從縫隙中迸射而出，比右邊那顆石頭的光芒更盛、更亮、更銳。石殼片片剝落，一個少年從中走了出來。
同樣的七八歲模樣。
同樣的灰撲撲的石粉粘在臉上。
可他的眼神不一樣。
右邊畫面里的少年昊天，眼神是懵懂的、茫然的、對一切充滿好奇卻又不知所措的。那是一雙被命運推著走的眼睛。
而左邊畫面里的少年，眼神清澈，卻不茫然。他打量著面前的鴻鈞，打量著周圍的混沌，然後很自然地、毫不猶豫地——
單膝跪下。
「弟子見過師父。」
沒有猶豫，沒有懵懂，沒有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面前這個老道人是誰，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是他的機緣。是他爭來的機緣。
必須抓住。
鴻鈞老道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善。」他說，「你與我有緣。可為我義子。」
義子。
不是童子。
天幕之下，死寂無聲。
凌霄殿中，玉皇大帝昊天猛地站起身來，臉色煞白。
義子？他給鴻鈞當了萬萬年童子，從來只是童子。
封玉帝也好，稱天帝也罷，他的身份從來沒有變過——鴻鈞座下童子。三清見了他，客氣些的叫一聲「昊天上帝」，不客氣的連招呼都懶得打。
可天幕上那個少年，同樣是被鴻鈞點化的頑石，開口叫了一聲「師父」，鴻鈞便收他為義子？
憑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天幕上的畫面繼續推進。
鴻鈞拂塵再揮，不遠處一塊泛著玉光的石頭被點化，一個少女走了出來。同樣是瑤池，同樣年幼，同樣玉雪可愛。
可她的眼神也和右邊那個不一樣。
右邊的瑤池，眼神懵懂天真，像一張白紙。
左邊的瑤池，眼神明淨而沉穩，雖還年幼，卻已有了一種異於常人的沉靜。
她從石頭中走出，先是看了一眼昊天——那個已經單膝跪下的少年——然後也從容跪下。
「弟子瑤池，見過師父。」
鴻鈞點頭，同樣收為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