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懷裡沉甸甸的銀錢,陸景銘感覺腰杆都比剛才挺直了些。
他帶著依舊有些惶恐的石拴柱,沿著冷清街道,尋了家看起來客人不多、門臉簡陋的食肆走了進去。
不大的店鋪里瀰漫著一股油膩膩的食物氣息,幾張黑乎乎的實木桌凳,便是全部家當。
牆上掛著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湯餅」、「滷肉」等寥寥幾樣吃食。
「客官,用些啥?」一個肩膀上搭著塊灰布巾的店小二懶洋洋地迎上來。
天氣寒冷,陸景銘想吃口熱乎的,便道:「兩碗湯餅,一斤滷肉。」
「好嘞,您稍等!」店小二說完,又打量了陸景銘身上的軍大衣兩眼,才轉身去張羅。
兩人在一張油乎乎的桌子旁坐下。
陸景銘好奇地四下張望,打量著這東漢末年的「快餐店」。
石拴柱則顯得極其侷促,半個屁股挨著凳子,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躲閃,不敢與店裡其他食客對視,更不敢去看後廚正在切肉的老闆。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餅」和一碟滷肉端了上來。
陸景銘低頭一看,所謂的「湯餅」,其實就是一碗清湯寡水,裡面漂浮著一些被揪成不規則形狀、厚薄不均的黑面片。
別說現代拉麵的勁道,連形狀都勉強。
他用筷子夾起一片嘗了嘗,口感軟爛,除了面本身的味和一點不知名的野菜氣,幾乎沒什麼味道。
他又夾起一塊滷肉放入口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竟然連基本的鹹味都沒有!
只有一股肉類本身的腥氣和一點淡淡的,似乎是茱萸帶來的微弱辛味。
「這……」陸景銘差點吐出來。
他生活在現代社會底層,對食物並不挑剔,泡麵鹹菜是家常便飯,但完全沒有鹽味的食物,實在挑戰他的味蕾極限。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石拴柱,卻見這個三十九歲的「老漢」正死死盯著那碟滷肉,喉嚨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眼睛裡冒出綠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但雙手卻像被釘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
「吃啊?」陸景銘用筷子指了指滷肉。
石拴柱渾身一顫,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指著自己鼻子,結結巴巴地問:「我……我真能吃?」
「叫你吃你就吃!」陸景銘語氣加重了些。
石拴柱條件反射般就要從凳子上滑下來跪下,被陸景銘一眼瞪了回去:「你要敢再跪,這肉你就別吃了!」
石拴柱這才戰戰兢兢地拿起桌上那雙粗糙的竹筷,小心翼翼夾起最小的一塊肉,飛快塞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囫圇咽了下去。
然後閉上眼,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表情。
仿佛他吃的不是無鹽的寡淡滷肉,而是什麼龍肝鳳髓。
看著他這副樣子,陸景銘心中那點對食物的嫌棄瞬間被一股巨大的酸楚淹沒了。
他默默把那碟滷肉往石拴柱那邊挪了挪。
「客官,可是飯菜不合口味?」店小二注意到陸景銘的神情,過來詢問。
陸景銘嘆了口氣,問道:「小二,這湯餅……能不能幫忙加點鹽?」
店小二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笑話,再次上下打量陸景銘一番,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客官,您可知這鹽有多精貴?咱們這小店,能在和面的水裡稍稍放那麼一絲絲,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往湯里、肉里加鹽?您怕是走錯地方了,得去城東那些貴人老爺們光顧的大酒樓問問!」
陸景銘猛地反應過來!
鹽! 在古代可是戰略物資,被鹽商巨賈把持,價格高昂。
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精細的鹽,能有點又苦又澀的鹽布、鹽石舔舔就不錯了。
他背包里那十幾袋加碘鹽,在這裡可能是堪比黃金的硬通貨!
但這也意味著,這東西絕不能輕易示人,否則懷璧其罪,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再多言,勉強將自己那碗寡淡的面片湯灌下肚,暖了暖身子。
再看石拴柱,已將他那碗湯餅喝個乾淨,碗底連一滴湯水都不剩。
此刻,正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卻沒有再再動面前那盤滷肉。
「把肉也吃了!」陸景銘語氣嚴厲,端起碟子將肉全部倒入他碗中。
「小二,再要一碗湯餅,就盛到這個碗裡!」
好咧,小二忙不迭答應,店裡幾個衣衫同樣襤褸的食客都朝石拴柱投來艷羨的目光。
看著石拴柱風捲殘雲般再將一碗加了料的湯餅吃完,陸景銘這才問道:「飽了沒?」
「飽了!飽了!多謝貴人!小人從未吃過如此……如此好吃的吃食!」
石拴柱忙不迭地點頭,臉上洋溢著真實的幸福光彩。
但隨即,他看著手中空碗,眼神又黯淡下來,喃喃道:「就是……就是忘了給酸棗留點了……」
陸景銘這才想起客棧里還有三個女人,揚手又叫來店小二:「夥計,再來三碗湯餅,二斤滷肉,打包帶走。」
「好嘞!」店小二應聲,卻沒有離開。
「怎麼,怕我付不起……銅錢?」陸景銘疑惑道。
「不是,客官,湯餅用什麼給您裝?」
感情這個時代打包需要自帶餐具啊?
陸景銘一囧:「忘帶了,算了,湯餅不要了,換六個燒餅吧!」
「您稍等!」小二這才點頭哈腰離去。
就在這時,那個被陸景銘命名為「小卡」的系統提示音,再次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石拴柱」對宿主感激度大幅提升!感激值+5!】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石拴柱」對宿主信任度提升!信任值+1!】
聽著腦海中的聲音,陸景銘先是心中一喜,隨即又忍不住想罵娘:「又是感激值!老子現在缺的是信任值啊!」
看來請客吃飯這種「小恩小惠」,只能換來感激,卻難以真正贏得一個飽經滄桑、見慣世態炎涼的古代貧農內心深處毫無保留的信任。
與此同時,看著陸景銘如此「闊綽」地打包食物,尤其是那實實在在的二斤滷肉,石拴柱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失了。
他偷偷打量著陸景銘的側臉,心中那個念頭變得無比堅定:
「這個貴人,心善,又能弄到錢和吃的,把酸棗交給他,哪怕為奴為婢,也絕對比跟著我這個沒用的爹餓死強!無論如何,就算磕破頭,也要求他收下酸棗!」
而此刻的陸景銘,懷揣「巨款」,手裡提著給「家人」打包的食物,走在這東漢末年的陌生街道上。
雖然前路依舊迷茫,系統也未激活,還攤上一身麻煩。
但一種屬於現代人的底氣,卻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至少,在這個時代,他這個現代「牛馬」,憑藉一點點信息和運氣,擁有了讓身邊人吃上一頓飽飯的能力。
這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他不禁想到:若是讓現代社會那些同樣被房貸、車貸、兒女學費壓得喘不過氣的「牛馬」兄弟們穿越過來,或許……他們能在這絕望的古代,憑藉超越千年的見識和一點點狠勁,掙扎出一片不一樣的天地?
這個念頭,讓他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笑意。